方远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七月十六号了。距离FdA审核还有四天。
他翻身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洗漱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不只一个人。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槐树底下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每人端着一只搪瓷碗。老赵在厨房门口,正把砂锅端到折叠桌上。
又来了。
方远套了件t恤出去。三个粉丝看见他出来,很默契地往后让了半步,把他从厨房门口让出一条道。方远走到折叠桌旁边,看了一眼砂锅里剩下的粥量——半锅。老赵今天多煮了。
赵叔,今天来了几位?
老赵把碗筷摆好:就这三个。还有两个在门口转悠,没进来。
方远走到院门口拉开门,果然有两个人蹲在马路对面,一个在刷手机,一个举着相机拍院门口。看见门开了,两个人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方远笑了笑。
进来吧。方远侧身让了一下。
七个人,今天坐了满满一院子。老赵还是坐在他的竹椅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喝粥,没说话。方远端着碗蹲在办公室门口,低头扒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
Luke发的:方远哥,b-03地块的记录翻完了。有一页不太确定,我拍给你看看。
照片附在后面,是一页手写记录。方远放大看,字迹跟之前一样规整,但那一页的墨水颜色偏浅,可能是笔快没水了。中间有一行写着:七月十六日,灌浆期第22天,穗重比去年同期重了3克。
Luke在下面补充了一句:b-03地块的记录里反复提到穗重,这个数据农场之前有电子备份吗?
方远想了想,回了一句:没有。老赵手写的只有原始记录,没往电脑里输过。你翻到多少就译多少,数据真实就行。
Luke回了个。
方远放下手机,把碗里的粥喝完了。院子里的七个人也已经陆陆续续把碗放在折叠桌上,有人走过来跟老赵道谢,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拍院墙上的爬藤。穿灰色t恤的男生今天又来了,站在老赵面前,手里端着空碗,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老赵说。
大爷,我想问个问题。您煮粥的水,用的啥水?
井水。
不是矿泉水?
老赵看了他一眼:井水就挺好。矿泉水留着泡茶。
男生点了点头,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放下碗走了。剩下的人也陆续离开了院子,门口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开走了。
方远走到老赵旁边坐下来:赵叔,今天的粥又见底了。
够喝就行。老赵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多煮了半锅,刚好。
后天你还煮不煮?
天天都煮。水在锅里,米在柜子里,不煮干啥。
方远笑了一下。手机响了,这回是陈瑶直接打电话过来了。方远接起来,陈瑶的声音挺短:方远,FdA审核的事情,沈总让我跟你们统一一下口径。审核期间,除了周明远和你,老赵全程陪同,其他无关人员不要进田。还有,麦克那边昨天发了一封邮件给江禹,说正式审核的团队七个人里面,有两个人是第一次来中国,要求提前一天到哈尔滨适应时差。他们十九号就落地。
方远愣了一下:十九号?不是二十号到五常吗?
十九号先到哈尔滨,住一晚,二十号上午过来。所以你那边要把十九号晚上的住宿安排好。
周总跟我说过了,民宿已经定了。老孙家还有两间房,加上上次麦克住的那家,一共七间,够了。
行。另外沈总说,十九号晚上他可能会到哈尔滨去跟麦克吃顿饭,表示一下重视。你让周明远把麦克的联系方式发给沈总助理。
方远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槐树底下,手机攥在手里,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信息——十九号,麦克团队到哈尔滨;二十号上午到五常;审核五天,到二十五号结束。
赵叔,方远说,十九号晚上麦克到哈尔滨,沈总去跟他吃饭。
老赵端着缸子没动:沈总亲自去?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缸子里的茶喝完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拿起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
我去田里看看。b-07那块地灌浆末期了,得盯着点。
我跟你去。
两人沿着水泥路走到b-07地块。田里的稻穗又黄了一些,穗尖的浅黄色已经蔓延到穗子中部了,远远看过去,整片田的颜色比昨天更均匀,风吹过来的时候穗子摇摆的幅度比前几天大了,坠得沉甸甸的。
老赵沿着田埂走了半圈,在东南角那片缺肥的位置站住了。方远跟过去,看见老赵蹲下来,手指捏了一粒稻壳,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赵叔,闻啥?
闻谷子的味道。灌浆期快要结束了,谷子开始变香了。老赵把稻壳捏开,里面的米粒还是半透明的,水分还没干透,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方远也蹲下来,捏了一粒稻壳搓开看了看。米粒白生生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膜。
赵叔,那个2023年的记录……
老赵的手停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那页的事,我跟你讲讲。老赵走得不快,步子跟平时一样,2023年7月,我老伴住院,住了十七天。那半个月地交给老王管的,他管得不算差,但最后那排肥没走到边,收的时候产量少了二十斤。
方远跟在后面,没打断。
那二十斤不算啥。我心里过不去的是,那半个月我没在地里。老赵走到田埂尽头停下来,转过身,我从1987年开始种地,到2023年,三十六年。头一次有半个月不在。
方远站在他旁边,看着老赵的脸。老赵的表情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干的事。
后来我老伴出院了,身体慢慢好了。地也回来了。老赵继续往前走,但那页记录我一直留着,每次翻到都看一眼。提醒自己,地不能离人。
方远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开口:赵叔,那FdA来的时候,如果翻到那页,你打算咋说?
该咋说咋说。地交出去过,但后来回来了。老赵的脚步没停,种地的人,地不能荒。
两人沿着田埂走回院门口的时候,方远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周明远发来的:方远,我刚才跟沈总那边确认了,十九号晚上沈总在哈尔滨请麦克吃饭,你跟我一起去。老赵就不去了,太折腾。
方远回了个。
他把手机收起来,推开院门。猫蹲在门口等着,看见老赵回来,跟在他脚后进了院子。
下午两点,方远正在办公室整理FdA双语清单,手机又亮了一次。刘莹发来的,附着一个设计文件:方远,标签改好了。标题下面的‘沈记农场’四个字放大了两号,位置调了一下,看着还行。你再看一眼。
方远点开图片放大。新版的标签上,标题下面的沈记农场四个字确实比之前醒目了,字体大小跟标题的对比关系拉开了,一眼看过去能看清。营养信息框里钠含量1.2mg改过来了,排列整齐。
他回了一句:可以了。定稿吧。电子版发我,我先存档。
刘莹秒回:好。你那边什么时候要印?
审核过了就印。你先准备好,到时候我通知你。
方远把设计文件保存到本地,放在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FdA标签_定稿。保存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日期上——七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七分。
还有三天,麦克团队到哈尔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郝发在群里的,一张截图,抖音后台数据。老赵那条煮粥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百万。评论区截图里最高赞的一条是:看完这条视频,我决定今晚回家给爸妈做顿饭。
方远把截图转给老赵。老赵在院子里,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下了。
方远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老赵还坐在槐树底下,手边放着那个搪瓷缸子,猫趴在他膝盖上。院墙外面的稻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浅金色,穗子垂着,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