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五点四十五。
方远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他手里攥着一张A4纸,小郝昨晚用打印机打的,上面印着几行字,字号放得挺大:
温馨提示:稻田是农民的心血,请勿踩踏。拍照请在田埂上进行。感谢配合。——沈记农场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又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揣进兜里,出了院门。村里水泥路面上还潮着,露水重,他走了一段鞋面就湿了。空气凉丝丝的,草叶上的水珠在晨光里反着光。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他左右看了看,找了棵电线杆子,把A4纸贴上去。胶带绕了两圈,粘牢了。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够大,站马路对面也看得清。
贴完之后他往回走,走到一半看见路边停了三四辆车,都是省城牌照,有SUV有两厢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窗里有人探出头来张望,看见方远从村里走出来,有人摇下车窗。
兄弟,问一下,煮粥大爷家是在前面吗?
方远停下来,朝那个人点了点头:往前走两百米,右手边那个院子。别往田里踩就行,田埂上能走。
好的好的,谢了。
方远继续往回走。快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车里陆续下来人,年轻的,三五成群,有的举着手机,有的脖子上挂着相机,朝这边走过来。
他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砂锅已经上了火,米粒在锅里翻滚,白气从锅盖缝隙冒出来。老赵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围裙系得整齐。
赵叔,门口来了好几拨人了。
看见了。从我窗户外头走过去的有七八个。老赵把火调小了一点,粥还得二十分钟。
方远站在厨房门口,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门外有人影晃过,说话声隔着墙传进来,压着嗓子的那种,像是怕打扰到谁。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五六个人,还有两个蹲在路对面的墙根底下,手机镜头全冲着院门方向。
门一开,几个人同时抬头。
大爷起床了吗?
请问现在能进去吗?
方远把门拉开一半,侧身挡在门口:大爷在煮粥。院子不大,大家别挤,站得开就行。
人群涌了进来。方远数了数,一共七个,四女三男,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他们进了院子之后自动散开,有人站在槐树底下,有人靠着院墙,有人蹲在厨房门口,手机都举着,但没人大声说话。
老赵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院子里的人群一眼,目光扫了一圈,收回去了。
大爷,您今天煮的是啥粥?有人问。
大米粥。老赵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墙闷闷的。
还是五常大米吗?
有人笑了。方远站在槐树底下看着这场面,掏出手机给小郝发了条消息:来了七个人。你那边视频素材够不?
小郝秒回:够。但我马上到,我就想拍一下现场。
方远把手机揣回兜里。厨房里砂锅盖缝隙冒出来的白气越来越浓了,粥的米香味开始在院子里弥漫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方远看了一眼,是昨天那俩美食博主。
女的一进门就冲方远笑了一下:我们又来了!今天带了锅。
方远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的东西,确实是一口小砂锅,崭新的,标签还没撕。你们这是……
现场跟大爷学煮粥!
老赵在厨房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那口新砂锅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女的脸上:新锅。先用水泡一晚上。直接煮会裂。
女的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啊?要泡一晚上?
对。没泡过的砂锅,第一次上火烧就容易裂。老赵说完把头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勺子碰锅沿的声音。
女的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口新砂锅,转头看了一眼她男朋友。那男的耸了耸肩:那咱明天再来?
来都来了……先把锅泡上吧。
方远从厨房旁边的水龙头下面找到一个塑料盆,接了大半盆水,端过去递给那女的:先泡着,走的时候带走。
她把砂锅放进盆里,水漫过锅沿,气泡从锅底冒出来,啵啵啵的。她蹲在盆旁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泡锅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
小郝进院子的时候粥刚好煮好。他架好三脚架找了个角落蹲着,镜头对准厨房门口,没往前凑。老赵端着锅从厨房里出来,锅盖没揭,直接放在院子中间那张折叠桌上。
今天人多。老赵说,粥就一锅。分着喝。
他揭开锅盖,白气腾起来在空气中散开。米油清亮的一层浮在最上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老赵从厨房里拿了七个碗,一字排开,用勺子一勺一勺地盛。
第一个接过碗的是一个穿灰色t恤的男生。他端着碗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抬起头来,表情挺认真的:大爷,这粥跟我们早上在酒店喝的,真不一样。
啥不一样?
酒店那粥,米是散的。您这粥,米是化在一起的。
老赵点了点头,继续盛下一碗。七碗分完了,砂锅里还剩小半锅底。老赵把勺子靠在锅沿上,端起自己那个搪瓷缸子,在竹椅上坐下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七个人蹲的蹲站的站,每人端着一碗粥,没人说话,都在喝。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粥碗表面,在米油上映出一层浅浅的亮。
方远没分到粥。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场景,也没觉得馋,就是有点想笑——七个人大清早开车从省城过来,蹲在别人家院子里喝一碗粥,喝完还一脸满足。
穿灰色t恤的男生第一个喝完,把碗放在折叠桌上,走到老赵跟前:大爷,我以后还能来吗?
来。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就行。
我怎么提前说?有微信群吗?
老赵看了方远一眼。方远从兜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个二维码:扫这个。群名叫老赵的粥友,昨天刚建的。
男生扫了码。剩下六个人听见了,纷纷掏出手机来加群。方远看着群成员从八个人跳到十五个人,翻了一下列表,除了沈记农场内部几个人和今天来的这些,还有昨天那俩美食博主和几个没见过的头像。
他把手机收起来,院门口又有人在探头探脑。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外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子,方方正正的,像仪器箱。
方远走过去开了门:您好,您是——
我姓吴,省农科院的。周总让我来的。
方远赶紧把门拉开:吴老师!快请进。周总说您上午到,没想到您这么早。
老吴进了院子,看到一院子蹲着喝粥的年轻人,愣了一下:这是……
粉丝。方远说,来打卡的。
打卡?老吴看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老赵的方向,这位就是网上那个煮粥的大爷?
对。赵叔。
老吴把仪器箱放在槐树底下,跟老赵握了个手。老赵站起来,擦了擦手,握得挺实。
久仰久仰。老吴说,我闺女昨天还在家看你的视频呢,说这大爷煮粥真有耐心。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闺女多大?
二十二。在省城上大学。
那让她自己试着煮。煮坏了没事,多煮几次就好了。
老吴笑了一下,弯腰打开仪器箱。里面是一台土黄色的检测仪,屏幕不大,旁边连着几根探针。他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了看方远:田在哪儿?先带我过去看看。
方远回头看了一院子的人。七个人还在喝粥,有人已经喝完了蹲在墙根底下刷手机,没走的意思。小郝扛着三脚架也还没收。
吴老师,现在去地里,可能后面会跟着一群人。方远说。
跟着就跟着吧。测土又不是啥秘密。老吴把仪器拎起来,关了仪器箱的卡扣,走吧。趁露水还没全干。
方远带着老吴出了院门。刚走出去两步他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七个喝完粥的年轻人整整齐齐地跟在后面,小郝扛着三脚架走在最后头。
你们这是……
去看看大爷的地。穿灰色t恤的男生说,喝完粥消消食。
方远没拦。他带着老吴走到b-07地块,沿着田埂走到东南角,在那排缺肥的稻子旁边站定。
就是这儿。这一排去年肥没上匀。
老吴蹲下来,从仪器箱里取出探针,在田埂边上的土里扎了一下。仪器的屏幕亮起来,跳了一串数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点扎了一下,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封口袋,装了一小撮土封好,贴了个标签。
ph值6.8,有机质含量中等偏上。老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们平时送检的数据是多少?
去年省里测的,ph值6.7,有机质含量百分之三点二。
差不多。老吴把仪器收好,戴维斯那边标准不会差太多,都在正常范围。不过你这一排……他蹲下来看了看那排缺肥的稻子,手指捏了一粒稻壳看了看,确实营养不良。但整体地块的水平是好的。
方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把老吴测土的画面拍了两张。身后那几个年轻人也举着手机在拍,隔着几步远,没人踩到田里。
穿灰色t恤的男生往前凑了一步:老师,这是啥仪器?
土壤检测仪。
能测出来这块地适不适合种稻子?
老吴直起身来,这块地,妥妥的适合。
男生点了点头,退回去继续拍。方远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翻了一下刚才拍的,老吴蹲在田埂上操作仪器的画面,背景是整片泛黄的稻田。
他正打算把照片发给周明远,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备注的名字,头像是只橘猫。
Luke:方远哥,我和师姐昨晚通宵把索引框架搭完了。关键词中英对照一共列了三百多个。你方便的时候看一眼,有没有漏掉的。另外有一件事……FdA审核要求的双语标签,你们是不是还没找人做?
方远看完消息,抬头看了一眼田埂上的人。老吴还在测第二个点的土样,七个年轻人一字排开蹲在田埂上,手机全举着。
他低头回了一条:标签还没找人做。你有认识的人吗?
Luke回得挺快:我师姐的表姐在省城做包装设计,她专门做食品标签的中英双语版。你要是有需要,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方远想了想,回了一句:推过来。谢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老吴旁边蹲下来。老吴正在第三个点扎探针,仪器的屏幕跳了一串数据。
吴老师,这几个点测下来,跟之前的数据差异大吗?
不大。都在正常浮动范围内。老吴收好仪器站起来,你们这块地的管理水平,在我测过的里头算靠前的。
方远站起来,看了一眼身后的稻田。七个人还在拍照,小郝的三脚架支在田埂尽头,镜头对着整块地。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田埂另一头,正背着手看着田里的稻子。
赵叔!方远喊了一声。
老赵转过头来。
吴老师说咱这块地的水平靠前。
老赵没走近,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沿着田埂慢慢往回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条长影子。
方远目送他走了几步,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Luke已经把那个做标签的微信名片推过来了,头像是两片麦穗,昵称叫刘莹|食品包装设计。方远点了添加,备注写方远,沈记农场,标签合作。
他站在田埂上等了一会儿,通过了。对面先发了一条消息:Luke表姐?他说你有双语标签的活。
对。FdA审核用的,中英双语,包装标签。你方便吗?
方便。你把标签规格和内容发我,三天出稿。
方远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田埂尽头老赵的背影。他已经走到拐弯的地方了,步子不紧不慢,草帽在头顶晃着。田里的稻穗被风吹动,垂着的穗子轻轻摇晃,在晨光下泛着浅金色。
身后那七个年轻人也站起来了,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翻手机相册,穿灰色t恤的男生走到方远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兄弟,大爷明天早上还煮粥吗?
煮。天天早上都煮。
那我明天还来。
来呗。方远拍了拍他肩膀,记得别踩地。
男生点了点头,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剩下的人也跟着三三两两地离开了田埂,沿着水泥路走回停车的地方。小郝最后一个走,收了三脚架和相机,路过方远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方远哥,今天拍的素材够剪三条了。
留着别全放。细水长流。
小郝点了点头,扛着设备走了。田埂上只剩下方远和老吴两个人。老吴把仪器箱合上,拎在手里,站在田埂上看着整片稻田。
这地真好。老吴说。
怎么好法?
你看那个穗子的饱满度。老吴伸手够了一支稻穗,捏了捏穗壳,这灌浆灌得满。今年收成差不了。
方远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风从田面上吹过来,稻穗一浪一浪地摆,声音不大,细细碎碎的,像雨点打在干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