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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喝完那杯豆浆的时候,太阳已经彻底从祁连山那边翻过来了。新厂房的钢架被照得发白,影子斜斜地压在地上,从厂房门口一路拖到工地围墙根。

郭大勇过来收了杯子。沈越还站在门口,看着马占奎在厂房里走动,白色工装在窗户后面一闪一闪的。

江疏从临时办公室出来,手里拿了一个文件夹。

沈总,数据整理完了。昨天跑了六头,全部合格,平均出肉率百分之四十六点六。我发陈瑶了。

行。这几天继续跑,跑满七天。数据稳了再说。

那您今天走吗?

走。下午去五常。

江疏愣了一下:FdA那边?

嗯。下个月就审了,我去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那我在这盯着,您放心。

沈越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江疏。

你妈那边——你自己跟你妈说,就说我批你假,让你回去待两天。别让她老飞过来。

江疏没说话,攥了一下文件夹的边缘。

去吧。沈越上了车。

车开出工地的时候,马占奎从厂房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白色工装已经有点皱了,袖口还扎着,目送越野车从工地门口拐上土路。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然后冲着车尾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郭大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总,马师傅在送您。

嗯。看见了。

上了高速之后,沈越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到五常。

周明远秒回了一个,又补了一条:方远回来了。FdA行程安排好了。

沈越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黄土坡往后退,速度不快,能看清坡上稀稀拉拉的草和偶尔露出来的红土层。

郭大勇开得不快,稳。沈总,直接飞哈尔滨?

嗯。下午的飞机。先回省城一趟,把东西放下。

---

下午四点半,五常。

周明远坐在合作社办公室的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从七月二十号到二十五号,每一天都标了颜色。第一天蓝色,第二天绿色,第三天黄色,第四天橙色,第五天红色。

方远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英文文档。他刚从哈尔滨回来,行李箱还靠在办公室墙角没收拾。

周总,住宿我订好了。村口那个民宿,四间房,四百一晚。

四百?不是三百吗?

涨了。我说来的是老外,老板说老外住要加钱,给配了新床单和电蚊香。

电蚊香?

他说老外怕蚊子。

周明远在纸上记了一笔:四百就四百。发票开好。

方远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周明远:这是FdA的行程确认邮件,我翻译了一下。第一天加工厂,第二天恒温库,第三天稻田,第四天物流,第五天总结。

稻田放在第三天?

对。麦克特意要求的,说要看到水稻在田里的状态,不是看仓库里的米。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搓了搓脸:老赵那天煮粥。

对。麦克说想吃老赵煮的粥。

他怎么知道老赵会煮粥?

小郝把老赵的视频发给他了。麦克看了,说要见见这个人。

周明远笑了一声:视频还有这功能。

方远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周总,我还有一件事得提前跟您说。翻译的事,专业词我得提前背。屠宰、冷链、分蘖、含水量、脂肪酸这些,我虽然雅思过了,但翻译起来没那么顺。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背?

今晚。

那你背吧。不耽误你。

方远站起来,拎起行李箱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周总,还有一件事。民宿的wiFi不行,老板说等老外来了他会换个路由器。

四百一晚的民宿,wiFi不行?

他说是带宽不够。平时没人用,老外来了肯定要用,他答应换了。

那他什么时候换?

他说这周就换。

周明远把时间轴折起来放进抽屉:换好了你过去试一下。别等老外来了才发现还是不行。

方远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是合作社的水泥院子,老赵坐在院子的矮墙上,脚垂着,拖鞋挂在一只脚的脚趾头上晃。小郝蹲在他面前,相机架在地上,镜头朝上。

周明远推开窗:你俩又拍啥呢?

老赵回头:拍我的脚。

拍你的脚干什么?

小郝说要拍一个系列,叫种地人的脚

小郝蹲在地上没抬头:赵叔的脚上全是老茧和泥印子,特真实。剪出来放短视频平台上,点击量肯定高。

周明远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你拍点正经的。拍稻子。

稻子每天都在拍。现在是早晚各一次。固定机位,同一个角度,拍两个月以后快放,就是生长全过程。

那你拍他脚有什么用?

人文。有人文感。

老赵把脚收了回来,穿上了拖鞋:你别听他扯。他就是找不到素材了拿我凑数。

赵叔你这话说的——小郝站起来,拎起相机,你这一双脚,比我拍一百亩稻田都有故事。

你少来。

周明远趴在窗台上看着这俩人斗嘴。老赵从矮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啪嗒一声,拖鞋拍了一下地。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到窗台下面,仰着头看周明远。

周总,方远回来了?

回来了。

那批货?

到了。入库了。

老赵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总,晚饭你煮粥还是我煮?

你煮。我煮的稠。

行。那我煮。你烧火。

烧火?煤气灶。

那你开火。

老赵进了厨房。小郝把相机架收起来,扛在肩上,走到窗台边,压低声音:周总,赵叔下午跟我聊了,他说FdA来了要给老外露一手。

露什么?

他说他要现场拔一棵稻子,把根给他们看。

拔稻子?

他说老外来五常,看稻子不看根等于白看。根扎得深,说明地好,米才好。光看穗子没用,穗子谁都能种出来,根不是谁都扎得下去的。

周明远愣了两秒:……他这话说得比专家还专家。

那是。种了四十年,你当他白种的?

周明远从窗户缩回去,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艾特了所有人:集团二季度各板块数据汇总,明天下午三点前发我。西北产线试产数据单独列。

周明远回了一个,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响,老赵在里面忙活。小郝扛着相机进了宿舍,灯亮了,窗帘拉上了,估计是在传素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猫又从墙头跳下来,这回没走,蹲在院子里舔爪子。

周明远看了三秒,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你背词背得怎么样了?

方远回了三个字:刚开始。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手机屏幕上是翻译软件的界面,搜了一个词——,下面标注着英文tiller,还有一行例句。

周明远把照片放大看了一下,回了俩字:加油。

方远回了一个表情,一个在跑步的小人。

---

晚上六点半,周明远正在院子里把折叠桌支起来,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陈瑶的名字。

他接起来:陈总。

周明远,FdA的事,有个变动。

周明远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变动?

审核团队多了个人。原来是麦克、苏珊、保罗三个,现在加了第四个,叫戴维斯,是专门研究水稻种植的专家。

水稻种植专家?

对。刚收到的邮件确认,麦克那边临时申请的,说戴维斯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做水稻研究,这次来中国顺道一起审核。他们觉得五常大米的核心在种植环节,必须有专业的人看。

周明远把折叠桌腿卡好,在院子里坐下来: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还是七月二十号。戴维斯跟他们一起飞。

好。我知道了。

周明远,种植这个环节,老赵能讲明白吗?

周明远想了想:老赵种了四十年。他不用讲,他下地拔一棵稻子,根往那一摆,比讲什么都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瑶在笑:那你让他拔。多拔几棵。

挂了电话,周明远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折叠桌支好了,桌面上还留着去年的旧油渍,没擦干净。他拿了一张纸巾蘸了点水擦了一下,纸巾上洇出淡黄色的油印子。

老赵端着锅从厨房出来,锅外面还包着一块抹布防烫。他把锅放在折叠桌中央,揭开盖,白气腾起来,带着米香味。

周总,粥好了。

老赵,跟你说个事。

你说。

FdA多了一个人。是个水稻种植专家。

老赵正在摆碗,听完顿了一下:种水稻的专家?

对。加州大学的。

外国人?

外国人。

老赵把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舀粥:外国人种水稻,种的啥品种?

不知道。他来看我们种的。

那他来了,我跟他说啥?

你跟他说你种了四十年稻花香就行了。

老赵把粥碗推到周明远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碗,先没喝,拿筷子搅了搅,吹了一口。

周总,你说老外看得懂咱们的地不?

你看懂他们看不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看。地就在那,稻子就长在那。你不懂没关系,它自己会告诉你。

周明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但烫过之后米油的甜味在舌头上铺开了。

老赵,你这粥确实比我煮的好。

废话。我煮了四十年。

俩人正喝着,方远从宿舍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带着点兴奋。

周总!周总!

咋了?

costco中国那边反馈了。第一批货上架了,今天下午刚摆出来,一个多小时卖了一百多袋。

一百多袋?

一百三十六袋。程总刚刚在群里发的,华南仓配过去的那批,今天下午铺了五家店试销,其中一家店两个小时卖了一百袋。

老赵端着碗,勺子停在半空:卖了多少?

一百多袋。

老赵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方远:那些人识货。

赵叔,这还只是五家店。等全国铺开了,一天可能卖几千袋。

老赵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周明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集团群。程稳发了一张照片,是costco货架上的五常大米,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包装袋上印着沈记农场的标识。旁边有一块价格牌,上面写着数字。

江禹在群里回了一句:美国这边也要加油了。詹姆斯在等我汇报。

陈瑶回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喝起来更顺口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天色,暗下来了,院墙上面的天空还有一点蓝,但边缘已经开始发灰。

方远,明天你陪我练一遍流程。

好。从哪儿开始?

从村口民宿开始。你当麦克,我带你看加工厂。

行。那我今晚把词背完。

方远转身跑回宿舍了,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老赵把碗里的粥喝完,碗底对着灯光照了一下,干净,一粒米都没剩。他把碗放在桌上,起身要去洗。

老赵。周明远叫住他。

沈总明天到。他来看着。

老赵把碗端起来:他来就来。他来了我又不是不会种地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啥意思。你来也好,沈总来也好,老外来也好,地我照样种。

老赵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几秒,碗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清脆的,然后就安静了。他出来的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拿围裙擦了擦手。

周总,明天早上六点,我还拍视频。你要不要来看?

拍什么?

拍拔草。小郝说要拍一个拔草的系列,从拔第一根草开始,拍到拔最后一根。

你这草得拔多久?

拔到八月。稻子熟了就不用拔了。

那我明天早上六点来。

老赵进了宿舍。门关上了,灯亮了。

院子里剩下周明远一个人。他坐在折叠桌旁边,桌上还摆着两只空碗和一把勺子。他把碗收起来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洗了,放回碗架。

关厨房灯的时候,他看见院子里那个矮墙上有人坐着。是方远,手里拿着手机,屏幕光照着他脸,嘴里念念有词。

周明远走过去:背到哪儿了?

冷链了。cold chain,冷链。这个简单。

难的背了没?

背了。分蘖、抽穗、灌浆,都背了一遍。明天早上再默写一遍。

周明远在他旁边坐下来。矮墙的水泥面被晒了一天,到现在还留着一点余温,坐上去有点热。

方远,你说你一个注册会计师,怎么干起翻译的活儿了?

周总,您这话说的。咱东北分公司就我英语好,我不翻译谁翻译?

那你考cpA的时候知道以后要翻译吗?

不知道。那时候以为就是做账。

方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四周一下子暗下去。田野的方向传来青蛙的叫声,一阵一阵的,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水稻在风里响,哗——哗——,隔一段才停一下。

周总,您说FdA审完了,咱这米是不是就能进美国了?

还得看结果。审过了就能进。

那戴维斯来了,他会不会为难咱们?

周明远想了想:他是种水稻的。老赵也是种水稻的。种水稻的人为难种水稻的人,说不通。

也是。

方远从矮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周总,我回去了。明早还要默写。

去吧。

方远走了。周明远还坐在矮墙上,看着院子外面的水稻田。月光照在上面,田面泛着一层蒙蒙的白,穗子在风里摇,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整片田在动,像一块布被人从底下抖了一下,又一下。

他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越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对话框里:明天到五常。

周明远打了几个字:沈总,明天下午我到村口接您。

发送。

他收了手机,从矮墙上下来。进宿舍之前,他看见厨房的窗户缝里还透着一线光——老赵没睡,不知道在里面干什么。他走过去隔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老赵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没喝茶,就那么坐着,看着灶台上的锅。

老赵?

老赵抬头:你还没睡?

看你灯亮着。

我坐会儿。明天要拍拔草,我想想怎么拔好看。

拔草还分好看不好看?

小郝说的。他说拔草也有讲究,腰要直,手要快,镜头里才像样。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那你早点睡。明天六点。

你也是。

周明远回了宿舍。躺下之后,他听见隔壁老赵也关了灯,门栓咔嗒一声插上了,然后安静下来。

窗外虫声又涌上来,闷闷的,混着远处水田里一两声蛙叫。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面上映着月光的一小块,灰白的,边缘模糊。

他闭上眼。

手机在枕头旁边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拿起来看,是方远发的:周总,我刚想起来,FdA的审核表里有一条叫种植环节的可追溯性记录,咱有吗?

周明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他把手机放回去,这次扣着放的,屏幕朝下。

窗外的虫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