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三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锄头,看着他们。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一棵长在地里的树。
周明远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老三,你吃了吗?”
张老三愣了一下:“啥?”
“问你吃午饭了没有。”
“吃、吃了。早上剩的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语音:“老赵,你让合作社食堂多做一份饭,送到张老三地里来。土豆炖牛肉,多打点肉。”
老赵秒回:“行。”
张老三站在那儿,手里的锄头攥得更紧了。
“周总,不用……”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那块地吃的。地吃饱了,才能长好米。”
周明远说完,转身走了。
方远跟在后面,小声说:“周总,你这理由,编得有点硬。”
“硬不硬没关系。管用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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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上,五常合作社。
周明远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恒温库里了。他蹲在稻谷堆旁边,手里抓着一把稻谷,一粒一粒地看。
“老赵,看什么呢?”
“看稻谷有没有发霉。前几天下雨,湿度大。我怕库里有潮气。”
“结果呢?”
“没有。恒温库控得好,干着呢。”
周明远走过去,也抓了一把,捏了捏。干的,没问题。
“老赵,明天蔡总监来。米饭你煮。”
“我煮?上次不是那个林总煮的吗?”
“林总在杭州。你煮。用你平时的方法煮。别学林总那套淘米三遍、矿泉水、一指水。你就用你平时的方法。”
老赵想了想:“我平时就是用自来水,淘一遍,水位凭感觉。”
“对。就要你这个‘凭感觉’。蔡总监要看的是五常大米的真实味道,不是林芷宁的厨艺。”
老赵把稻谷放回去,站起来。
“行。那我明天早上煮。几点?”
“蔡总监十一点半落地,到五常大概下午一点。你十二点半开始煮,一点正好出锅。”
“好。”
周明远走出恒温库,站在门口。天阴了,云压得很低,看着要下雨。远处的稻田灰蒙蒙的,秧苗在风里晃。
方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周总,陈瑶发消息说,沈总今天下午到内蒙。明早看羊。”
“内蒙那边天气怎么样?”
“说是有沙尘暴。沈总飞机备降了,晚点两小时。”
周明远没说话。
方远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一件事。江禹从美国发消息说,costco美国的采购总监想约沈总吃顿饭。时间还没定。”
“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就说想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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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蒙,锡林郭勒。傍晚。
沈越从车上下来,风大得差点把车门吹回去。郭大勇一把拽住车门,关上了。陈瑶从副驾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用手压着。
李强迎上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脸被风吹得通红。
“沈总,这边风大。先进屋。”
沈越跟着李强走进牧场的管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锡林郭勒的地图。桌子上放着一壶奶茶,还冒着热气。
“沈总,喝碗奶茶。刚煮的。”
沈越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奶味重,不太习惯。但他还是喝了半碗。
“李强,羊群现在多少只?”
“一万五千只。比年初翻了快一倍。”
“草够吃吗?”
“够。轮牧。两万亩草场,分四个区,一个区放一个月,休三个月。草长得回来。”
沈越放下碗,站起来。
“走。去看看。”
“沈总,外面风大,沙尘暴还没完全过去。要不再等会儿?”
“不等。看看就走。”
李强在前面带路。风确实大,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沈越眯着眼,跟着李强往草场深处走。
走了十分钟,到了羊圈。羊挤在一起,背对着风,低着头。小羊羔挤在中间,被大羊围着。
沈越站在羊圈外面,看了一会儿。
“李强,这些羊,冬天怎么办?”
“冬天转场。往南边走,那边有冬场。草虽然不如夏天好,但够吃。”
“转场多远?”
“一百多公里。骑马要走两天。现在用卡车拉,四个小时。”
沈越点了点头。
“沈总,这边冷。要不回去吧?”李强在旁边说。
沈越没动。他看着远处的草原,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风把草吹得贴在地面上,像一层绿色的地毯。
“李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内蒙吗?”
“不知道。”
“因为东北的五常大米上了轨道,西北的牦牛产线快投产了。澳洲的事也暂时稳住了。现在该看看内蒙的羊了。”
李强没说话。
沈越转身往回走。
陈瑶跟在后面,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沈越的背影在风沙中模糊了,但能看出来他在往前走。
她把照片发到了“沈记核心群”里。
群里没人说话。可能都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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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五常。
周明远起得很早。五点半,天刚亮。他洗漱完,下楼,方远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
“周总,车准备好了。蔡总监十一点半落地,我们先去机场,还是先去五常?”
“先去五常。我看看老赵的米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车往五常开。路两边的玉米地又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黑。天晴了,云很少,阳光照在叶子上,反光。
到合作社的时候,早上七点。老赵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前放着一个电饭煲——不是林芷宁那个虎牌,是合作社那个五升的普通电饭煲。
“老赵,米泡了吗?”
“泡了。六点就泡上了。泡一个小时,七点煮,十二点出锅。”
“煮这么久?”
“慢煮。电饭煲有慢煮档,煮三个小时。煮出来的米饭,粒粒分明。”
周明远看了看电饭煲,又看了看老赵。
“你什么时候学会慢煮的?”
“林总上次教的。她说好的电饭煲有慢煮档,能煮出米饭的甜味。我们这个电饭煲虽然便宜,但也有慢煮档。我试了一次,还真有用。”
周明远没说话。
老赵按下电饭煲的开关,灯亮了。
“行了。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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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太平机场,上午十一点二十。
周明远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蔡总监”。方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蔡总监出来了。还是那件冲锋衣,还是那个黑框眼镜。但这次手里没拿公文包,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周总,又见面了。”
“蔡总监,车在外面。先吃饭,再看地。”
“好。我饿了一早上,就等着这顿米饭。”
车往五常开。蔡总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玉米地、稻田、杨树,一样一样地往后退。
“周总,你们东北的地,真平。一眼望不到头。”
“所以叫大平原嘛。”
“我们那边——我是说香港那边,想看这么大一片地,得去新界。但新界的地也没这么大。”
车到了合作社,已经下午一点了。
老赵站在厨房门口,穿着那件蓝色的新棉袄,头发还是翘着那撮。
“蔡总监,欢迎。米饭好了,进来吃。”
蔡总监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灶台上放着那个电饭煲,盖子盖着,但能闻到米香。
老赵打开盖子,蒸汽冒出来。他用饭勺把米饭打散,盛了一碗,放在蔡总监面前。
蔡总监没拿筷子,先凑近闻了闻。
“香。”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几下。
没说话。
又扒了一口,又嚼了几下。
还是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等着,有点着急。
“蔡总监,怎么样?”
蔡总监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看着碗里的米饭。
“赵先生,这个米饭,不用菜。直接吃,能吃三碗。”
老赵笑了。
“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蔡总监真的吃了三碗。第三碗吃完,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土豆炖牛肉。
“赵先生,这个土豆炖牛肉也好吃。但跟米饭比,还是米饭好吃。”
老赵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方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蔡总监吃了三碗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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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老赵带蔡总监去看地。
天晴了,阳光照在稻田上,水面上闪着光。秧苗长得很高,快把水面遮住了。田埂上长着野草,开着白色的小花。
蔡总监走在田埂上,脚步很慢。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秧苗。
“赵先生,这个秧苗,多大了?”
“移栽下去四十天了。再过一个多月,就开始抽穗了。”
“抽穗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整片地都是稻穗,风吹过来,哗哗地响。”
蔡总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稻田。
“赵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愿意在这片地上种四十年?”
老赵想了想。
“因为这片地养人。你在这片地上种东西,地不会骗你。你好好种,它就好好长。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简单。”
蔡总监沉默了几秒。
“赵先生,你说得对。地不会骗人。人就不一样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
“蔡总监,你是不是被人骗过?”
蔡总监笑了笑,没回答。
老赵也没再问。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了很远。方远和周明远跟在后面,隔了一段距离。
“周总,蔡总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感慨起来了?”方远小声问。
“做采购的,天天跟供应商打交道。供应商十个里有三个不老实。他被骗过,正常。”
“那他还信老赵?”
“老赵不一样。老赵的脸,不会骗人。”
方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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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蔡总监要走了。
他站在合作社门口,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子。
“周总,合同盖了章,我下周一寄出来。”
“好。”
“还有一件事。costco中国准备在哈尔滨开一个新店。明年年初开业。到时候,五常大米会在新店里做首发。”
周明远愣了一下。
“首发?什么意思?”
“就是新店开业的第一天,五常大米作为主打产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costco历史上,只有三个供应商享受过这个待遇。你们是第四个。”
方远在旁边笔记本上飞快地记。
“蔡总监,谢谢。”
“不用谢我。谢赵先生。是他的米饭,让我说了这些话。”
老赵站在旁边,把那撮翘着的头发按了按。
“蔡总监,你明年抽穗的时候来。比现在好看。”
“好。我一定来。”
蔡总监上了车。车开了,扬起一阵尘土。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周总,这个蔡总监,跟上次那个安德鲁,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安德鲁是来看地的。蔡总监是来吃饭的。”
周明远想了想,觉得老赵说得对。
方远在旁边说:“周总,蔡总监说的那个‘首发’,我在costco的官网上查过。确实只有三个品牌享受过这个待遇。一个是苹果,一个是戴森,还有一个是茅台。”
周明远看了方远一眼。
“苹果?戴森?茅台?”
“对。都是各自行业里的顶流。”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方远,你把这个事记下来。晚上报给陈瑶。”
“已经报了。”
方远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周明远看。他已经把消息发到了群里。
陈瑶秒回:“收到。报沈总。”
沈总回了一个字:“好。”
周明远看着这个“好”字,觉得沈越在内蒙的风沙里,可能没看清这条消息。
但他一定看到了“苹果、戴森、茅台”这三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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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全季酒店。
周明远躺在床上,翻手机。五常大米品控群里,小郝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老赵在厨房里煮米饭,一边煮一边哼歌。哼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跑调了,但听着挺亲切。
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字:“赵叔的日常。”
沈越点了个赞。陈瑶点了个赞。林芷宁点了个赞。
王浩发了一条:“老赵还会唱歌?”
老赵回了一条语音。周明远点开。
“王总,我还会唱二人转呢。下次你来,我给你唱。”
王浩回了个大笑的表情。
周明远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方远在隔壁敲键盘,声音不快不慢。
手机又震了。林芷宁发来的私信。
“周总,蔡总监那个‘首发’的事,我在餐饮圈听说了。有人说costco把五常大米跟苹果、戴森、茅台放在一起,是在拉高自己的档次。”
周明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谁拉高谁还不一定呢。”
林芷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王总说明天要来五常。”
“又来?他不是刚来过吗?”
“他说要亲自尝尝老赵煮的米饭。上次没吃着。”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觉得王浩这个人,确实是个吃货。
但他没说。
他打了几个字。
“来吧。米饭管够。”
林芷宁回了一个笑脸。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了眼。
床头柜上,那个布包还在。里面装着合作社的黑土,有机质三点八。
他伸手摸了一下。
土是凉的。
但摸着摸着,又热了。
窗外的哈尔滨,夜色很深。远处的松花江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呜——呜——,像一头老牛在叫。
周明远翻了个身,想起张老三那块地。排水沟不知道挖得怎么样了。明天得去看看。
还有老赵的脚。他说这周末去医院拍片子,也不知道去没去。
还有王浩明天来。来了肯定又要挑毛病。上次挑的是恒温库,这次不知道挑什么。
想着想着,周明远就睡着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醒。
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
沈越发在核心群里的。
“内蒙的羊,下周发第一批到省城店。王浩,你准备好。”
王浩秒回:“收到。沈总,羊是烤着吃还是炖着吃?”
沈越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