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五点半,哈尔滨太平机场。
周明远站在到达口,手里没举牌子。沈越认识他,不需要牌子。方远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汇报材料的打印版。郭大勇站在稍远的地方,眼睛扫着出口。
沈越从到达口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还是那件,牛仔裤,运动鞋。陈瑶跟在后面,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
“沈总。”周明远迎上去。
“嗯。”沈越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没瘦。我爸妈也这么说。但我称了,体重没变。”
“脸瘦了。”沈越说完,往停车场走。
陈瑶跟上周明远,小声说:“周总,沈总在澳洲没睡好。时差没倒过来。汇报的时候,捡重点说。”
“好。”
车队从机场出发。沈越坐奔驰S级,陈瑶坐副驾。周明远坐另一辆车,方远开车,郭大勇坐后排。
“周总,沈总说你瘦了。”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明远一眼。
“你也想说这个?”
“不敢。但确实看着有点疲惫。”
“昨晚没睡好。想汇报的事。”
方远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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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格里拉大酒店,行政酒廊。晚上七点五十。
沈越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陈瑶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打开着。周明远坐在对面,方远坐在他旁边。
其他板块的人陆续上线了。电视屏幕上分成了几个格子——程稳在重庆,王浩在省城,江禹在美国,江疏在兰州。刘凯也在,在上海的电商办公室。
沈越看了一眼手表,八点整。
“开始吧。”
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方远点了下鼠标,第一页ppt出来了——五常大米项目进展汇报。
“沈总,各位总。东北分公司五常大米项目,本周主要进展有三项。第一,山姆试供货第一车,上周二从哈尔滨发出,上周三下午两点到达广州仓。到货准时率百分之百,品质抽检合格率百分之百。”
屏幕上出现了广州仓的签收单照片,字迹清晰,盖着山姆的章。
“第二,costco中国区采购总监安德鲁,上周五完成现场审核。审核结论:建议准入。安德鲁在五常品尝了现煮的五常大米,评价是‘活的’。”
周明远切换到下一张ppt。屏幕上出现了安德鲁坐在厨房里吃米饭的照片,旁边站着老赵。
王浩在屏幕上插了一句:“那个‘活的’,是我先说的。安德鲁学我的。”
没人接他的话。
“第三,澳洲分公司活牛供应问题,沈总已经解决。东北分公司这边,没有直接影响。汇报完了。”
周明远坐下来。
沈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costco包装的事,你打算用哪家?”
周明远愣了一下。他还没汇报这件事。沈越怎么知道的?
“沈总,深圳那家报了价,两块一。样品已经收到了,质量不错。但比哈尔滨本地贵五毛钱。”
“贵五毛,你也用。”
周明远看着沈越。
“沈总,成本……”
“成本的事,我来扛。你只管品质。五常大米的品牌溢价,不是靠省五毛钱省出来的。是靠每一袋米的品质,一点一点涨上去的。”
“明白。”
沈越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其他人。
“程稳,西南份额的事,怎么样了?”
程稳在屏幕上动了一下:“沈总,西南份额从百分之三十四涨到百分之三十五点二。距离百分之三十六的目标,还差零点八。”
“进度慢了。”
“贵州区域的供应商体系重建,比预想的花时间。方远和方雯在那边盯了一个月,把三十多家供应商重新审核了一遍。淘汰了八家,新增了五家。预计下个月,份额能到三十六。”
“下个月?这都六月了。七月底之前,我要看到三十七。”
程稳沉默了一秒:“好。”
沈越转向王浩:“餐饮呢?五城新店,翻台率多少?”
王浩清了清嗓子:“沈总,五家新店,平均翻台率百分之三百九。杭州店最高,百分之四百四。福州店最低,百分之三百一。”
“福州店为什么低?”
“位置偏了一点。不在核心商圈,在新区。林芷宁说,再给两个月,养一养客,能拉到三百五。”
沈越没说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江禹,美国costco的事,怎么样了?”
江禹的格子亮了。他坐在车里,背景是美国的公路。
“沈总,我跟costco美国的采购总监又谈了一次。我把山姆的合同条款给他看了。他看到‘年份系数’那条,说了一句‘interesting’。跟蔡总监说的一样。但他还是没松口。”
“他没松口,你就继续谈。每周谈一次,谈到他烦为止。”
“好。”
“江疏,西北那边呢?”
江疏的格子亮了。她在办公室里,背景是白色的墙。
“沈总,牦牛产线扩建,设备六月十号进场,六月三十投产。秦川味道的月供已经从六十六吨提到了八十吨。马师傅那边产能有点吃紧,新产线投产前,得加班。”
“加班费给够。”
“给了。马师傅自己带头加,一天干十二个小时。”
沈越点了点头。
“刘凯,电商最近怎么样?”
刘凯的格子亮了。他在上海办公室,背景是一排显示器。
“沈总,五常大米在电商平台上了七个SKU。安娜直播间上周做了一场五常大米专场,卖了三百二十万。客单价八十九块,比平台均价高百分之三十。”
“客单价比平台高,说明品牌溢价起来了。继续保持。”
“好。”
沈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
“各板块,我说的几件事,记一下。西南份额七月底到三十七。福州店翻台率拉到三百五。美国costco每周谈一次。西北新产线按时投产。五常大米品牌溢价继续拉。”
他停了一下。
“散会。”
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一个灭了。程稳最后灭的,灭之前说了一句:“周明远,你脸确实瘦了。”
周明远没来得及回,屏幕就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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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酒廊里安静下来。
沈越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陈瑶换了一杯热的。
“周明远,你坐下。”
周明远坐下来。
“汇报材料里,老赵那张照片,谁拍的?”
“杭州店的一个服务员。退伍军人,在部队飞过无人机。”
“拍得不错。老赵的脸,比什么数据都有说服力。”
周明远没说话。
沈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周明远。
“你看这张。”
照片里是老赵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天还没亮,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白光。老赵的背影是黑的,只有轮廓,但能看出来他在抽烟,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
“这也是那个飞手拍的?”
“对。他发在群里的。”
“哪个群?”
“林芷宁建的那个群。‘五常大米品控群’。你没在?”
周明远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果然有个群,他没被拉进去。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陈瑶在手机上点了两下。周明远的手机震了,他被拉进了一个叫“五常大米品控群”的群,群里七个人——沈越、陈瑶、周明远、方远、老赵、林芷宁,还有那个飞手,备注名叫“小郝”。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小郝发的:“赵叔的背影像一幅画。”
下面是一串点赞的表情。沈越点了个赞,陈瑶点了个赞,林芷宁点了个赞。
周明远看着这个群,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总,这个群……”
“用来盯着五常的稻田。你不用管,有空看看就行。”
周明远把手机收起来。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松花江。
“周明远,明天我去五常。你把老赵叫上。我想跟他聊聊。”
“好。”
“还有,你家那棵樱桃树,到底种了没有?”
周明远张了张嘴。
“没种。我妈说改成葡萄架了。”
沈越转过身来。
“改成葡萄架了?”
“对。我爸搭的。”
沈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爸妈,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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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五常。
天没亮,周明远就醒了。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五点二十。群里有一条新消息,小郝发的。
“赵叔已经在地里了。”
配了一张照片。天刚蒙蒙亮,田埂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老赵——那件蓝色的棉袄,那撮翘着的头发。
周明远回了一条:“沈总今天来。九点左右到。”
老赵回了一条语音。周明远点开。
“知道了。我煮锅米饭等着。”
群里没人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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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五常合作社。
沈越的车停在合作社门口。他下了车,先看了一眼四周。稻田在晨光里,绿得发亮。灌渠里的水哗哗地流,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老赵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沈总,尝尝。刚出锅的。”
沈越接过碗,里面是一碗白米饭,没菜。他拿起碗上的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几下。
“甜的。”
老赵笑了:“对。就是这个味儿。”
沈越站在合作社门口,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把米饭吃完了。
“老赵,你在这片地上种了四十年。你觉得,这片地还能种多少年?”
老赵想了想。
“只要水不断,就能一直种。龙凤山的水,流了多少年了?从清朝就开始流。地不会老。人会老。但地不会。”
沈越把空碗还给老赵。
“老赵,张老三那一百亩地,你签了?”
“签了。昨天签的。五年。”
“张老三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老赵犹豫了一下。
“信得过。他之前是犯了错,但我罚了他。他认了。种地的手艺,他是这片地上最好的。”
沈越点了点头。
“老赵,你带我去看看张老三的地。”
老赵愣了一下。
“沈总,那块地在东边,走路得二十分钟。路不好走。”
“走。”
沈越迈步往东边走。陈瑶跟上去。郭大勇跟在后面。周明远和方远走在最后。
老赵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左脚还是有点跛。
田埂很窄,只能一个人走。沈越走在老赵后面,踩着老赵的脚印。
“老赵,你的脚怎么了?”
“年前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了。”
“看医生了吗?”
“看了。说骨头没事,是软组织挫伤。养养就好了。”
“养了多久?”
“半年。”
“还没好?”
老赵没说话。
沈越也没再问。
走了十五分钟,到了张老三的地。
地已经插了秧,秧苗整整齐齐,行距株距都一样。田埂上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
张老三看见一群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看见沈越,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不知道该放哪儿。
沈越走过去,站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秧苗。
“张老三,这块地,你种了多久?”
张老三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我家种了四十年。我自己种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老把式,为什么卖给合作社?”
张老三低下头,没说话。
老赵在旁边说:“沈总,不是卖。是租。地还是他的。合作社租他的地,他给合作社种。收成好的话,他拿六成。”
沈越看着张老三。
“张老三,你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张老三摸了摸脸上的疤。
“小时候淘气,摔的。”
“摔的?”
“嗯。从树上摔下来。树枝划的。”
沈越没再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蹲下来,抓了一把地里的土,捏了捏,放进布包里。
张老三看着沈越的动作,愣了一下。
“沈总,你这是……”
“带点土回去。”
张老三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越站起来,把布包装进口袋。
“张老三,这块地,好好种。秋天收的时候,我来看。”
张老三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但眼眶红了。
沈越转身往回走。
老赵跟在后面。周明远跟在老赵后面。
走了一段路,老赵小声说了一句。
“沈总,您带张老三家的土干嘛?”
“带回去,放在办公室。提醒自己,这片地上,每一个人,都值得记住。”
老赵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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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合作社,已经上午十点了。
沈越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消息。
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小郝发的。一张照片——沈越蹲在张老三的地里抓土。拍的是背影,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沈越。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沈总在五常。”
群里炸了。
王浩:沈总这是在干嘛?
陈瑶:在抓土。
江禹:五常的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程稳:沈总去哪都抓土。上次在澳洲也抓了一把。
江疏:澳洲的土,跟五常的土,有什么区别?
沈越回了一条:“澳洲的土是红的。五常的土是黑的。都好。”
群里安静了两秒。
林芷宁发了一条:“沈总,您办公室现在有多少把土了?”
沈越没回。
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沈越发消息,没说话。
沈越把手机收起来。
“周明远,下午我飞上海。东北这边的事,你盯着。costco包装的事,用深圳那家。贵五毛就贵五毛。品质不能降。”
“明白。”
“张老三那一百亩地,秋天收的时候,你亲自盯着。品质达标,按最高价收。”
“好。”
沈越上了车。陈瑶坐副驾。郭大勇开车。
车开了。合作社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周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布包——里面装着合作社的土,有机质三点八。
方远走过来。
“周总,沈总这趟来,就为了抓把土?”
“不是。他来,是为了让张老三知道,沈记记得住每一个种地的人。”
方远没说话。
远处的稻田里,插秧机又响了。
突突突的,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