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沈越被手机震醒。
不是闹钟。是赵峰发的消息,十几条,全是沈园工地的照片。凌晨三点的混凝土浇筑,凌晨五点的摩天轮灯带调试,早上六点换班的工人。
沈越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翻到另一条消息。李强发的,昨天晚上十一点。
“沈总,内蒙这几天降温了,零下二十五度。羊膘没问题,但您要是来的话多穿点。”
沈越忘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往上翻了一下。
上周五。李强发了一组苏尼特羊的照片,沈越回了一句“下周去看看”。
那就是今天。
沈越给李强打了个电话。
“李总,今天去你那边。方便吗?”
“方便。沈总您到哪了?”
“还没出门。省城飞锡林浩特,有航班吗?”
“有。每天一班。您告诉我航班号,我去接您。”
沈越打开携程查了一下。
“中午十一点半到。”
“行。沈总,这边零下二十五度,您穿厚点。”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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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挂了电话,给江疏发消息。
“今天去内蒙。你不用跟。安排车送我去机场就行。”
江疏秒回:“沈总,您一个人?”
“赵凯和孙浩跟着。”
“那行。几点的航班?”
“十点的。”
“车七点半到您楼下。”
沈越开始收拾行李。没带箱子,就背了个双肩包。塞了一件加厚冲锋衣,两条保暖内裤,三双袜子。
赵凯和孙浩在楼下等着,两个人穿着同款黑色羽绒服,站在车旁边像两扇门。
“沈总,今天去哪?”
“内蒙。锡林浩特。”
赵凯看了一眼孙浩。
孙浩说:“零下二十五度。”
“怕冷?”
“不怕。就是问问要不要带酒。”
“带酒干嘛?”
“暖身子。”
沈越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是去保护我,还是去喝酒的?”
孙浩咧嘴笑了。
“保护。顺便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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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上,沈越靠窗。
旁边坐了个胖子,穿着蒙古袍,手里拎着一袋子奶豆腐。
胖子很健谈。
“兄弟,去锡林浩特干嘛?”
“看羊。”
“看羊?你是做羊肉生意的?”
“差不多。”
“那你找对人了。我是苏尼特左旗的,我们家养了三千只羊。”
沈越看了他一眼。
“三千只?”
“嗯。纯种苏尼特羊。你要是有兴趣,下飞机跟我走。”
沈越没接话。
胖子掏出手机,翻出羊圈的照片。
“你看看,这膘,这毛色。”
沈越看了一眼。
“不错。”
“不错吧?你要是收的话,我给你个实在价。”
“我有人了。苏尼特右旗的。”
胖子愣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了。
“哦。李强那边的?”
“你认识李强?”
“认识。整个苏尼特谁不认识他。他帮沈记收羊,价格给得高,牧民都愿意卖给他。”
沈越没说话。
胖子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们家在左旗,离得远,他没收我们的。”
沈越想了想。
“你留个电话。我回头让人联系你。”
胖子眼睛亮了,赶紧掏出名片。
沈越接过名片,塞进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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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半,锡林浩特机场。
天很蓝,风很大,吹得脸疼。
李强站在出口,穿着一件军大衣,戴着雷锋帽,脸冻得通红。
旁边停着一辆黑色霸道,车身全是泥点子。
“沈总,欢迎来内蒙。”
沈越跟他握了握手。
李强的手很粗糙,全是茧子。
“冷不冷?”
“还行。穿得多。”
“上车吧。先带您去吃饭。”
车上,李强开车,沈越坐副驾驶。
赵凯和孙浩坐后面,两个人缩着脖子。
李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兄弟,后面有军大衣,自己披上。”
赵凯扯过一件,裹上了。
孙浩没动。
“我不冷。”
赵凯看了他一眼。
“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
李强笑了。
“兄弟,零下二十五度说不冷,你是头一个。”
孙浩没说话,默默把军大衣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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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是一个小馆子,在锡林浩特市区。
李强订了个包间,炕桌,得脱鞋上炕。
沈越盘腿坐下来,李强坐在对面。
赵凯和孙浩坐旁边。
老板是个蒙古族大妈,端上来一锅手把肉,一壶奶茶,一盘血肠,一盘肉肠。
“沈总,尝尝。苏尼特羊,早上刚宰的。”
沈越拿刀割了一块肉,蘸了点韭花酱,塞进嘴里。
“嫩。不膻。”
“苏尼特羊的特点就是没膻味。而且肉质细嫩,涮、烤、炖都行。”
沈越又割了一块。
“牧场离这多远?”
“一百多公里。吃完饭咱们过去,两个小时。”
“路好走吗?”
“好走。就是有点颠。”
沈越看了一眼赵凯。
“你晕车吗?”
赵凯摇头。
“不晕。坐装甲车都不晕。”
“那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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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车开上了草原。
说是路,其实就是车辙印。
雪覆盖了草场,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边。
李强开得不快,但颠得厉害。
赵凯脸色有点发白。
孙浩看他。
“你不是说坐装甲车都不晕吗?”
“装甲车没这么颠。”
李强笑了。
“忍一下。还有半小时。”
远处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毡房,周围围着栅栏。
李强指着那边。
“沈总,到了。这就是咱们的牧场。”
车开进牧场,停在一排砖房前面。
李强下车,喊了一声。
“老巴特尔!沈总来了!”
一个蒙古族老头从砖房里出来,六十多岁,脸晒得黝黑,穿着厚厚的德勒。
“沈总,欢迎。”
沈越跟他握了握手。
老巴特尔的手比李强的还粗糙。
“先看羊?”
“先看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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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圈在砖房后面,很大,分成好几个区域。
老巴特尔推开栅栏门,一群羊挤在一起取暖。
苏尼特羊,个头不大,但很壮实。
毛色白得发亮,有的背上喷了蓝色的编号。
沈越走进羊圈,蹲下来摸了一只羊的背。
“膘不错。”
老巴特尔笑了。
“沈总懂羊?”
“不懂。但看多了就懂了。”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总,现在牧场有多少只羊?”
“存栏八千只。其中能出栏的五千只。供应省城、上海、深圳、北京四个城市的餐厅。”
“够吗?”
“目前够。但沈园开业之后,肯定不够。所以我明年计划扩到一万五千只。”
“草场够吗?”
“够。咱们现在有两万亩草场,明年再租一万亩,养一万五千只没问题。”
沈越在羊圈里转了一圈。
每只羊耳朵上都戴着电子耳标。
“这个是什么?”
“溯源系统。扫码能看到这只羊的出生日期、疫苗接种记录、出栏时间。”
“谁做的?”
“孟主任的学生。她们来这边待了半个月,把系统搭起来的。”
沈越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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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羊,老巴特尔请沈越进砖房喝茶。
砖房不大,但很暖和。炉子里烧着牛粪,炕上铺着毡子。
老巴特尔的媳妇端上来一壶奶茶,一盘炸果子。
沈越盘腿坐在炕上,喝了一口奶茶。
咸的,有点腥。
“沈总,喝不惯吧?”老巴特尔问。
“还行。多喝两口就习惯了。”
老巴特尔笑了。
“沈总,你是我见过最没架子的老板。”
“什么架子?”
“就是那种……有钱人的架子。以前也有老板来收羊,穿着貂皮大衣,站在羊圈外面捂着鼻子,嫌臭。”
沈越低头看了看自己。
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鞋,鞋底还沾着羊粪。
“我这身确实不像老板。”
老巴特尔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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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李强带沈越去看了草场。
车开上一座小山包,整个草原尽收眼底。
雪盖着草,太阳照在上面,反光刺眼。
李强指着远处。
“沈总,那边是苏尼特左旗,再往北就是边境了。”
“这边全是咱们的草场?”
“对。两万亩。去年租的,一年租金四十万。明年再租一万亩,大概二十万。”
“便宜。”
“草原地广人稀,租金确实不贵。但养羊的成本高。冬天要补饲,一只羊一天要吃三块钱的草料。五千只羊,一天就是一万五。”
沈越算了一下。
“一个月四十五万。”
“对。加上人工、疫苗、运输,一只羊从出生到出栏,成本大概八百块。卖给我们自己的餐厅,一只羊能赚两百左右。”
“一年下来,牧场能赚多少?”
李强想了想。
“今年大概三百万。明年扩到一万五千只,应该能到一千万。”
沈越没说话,看着远处的雪原。
“李总。”
“嗯。”
“牧场不着急赚钱。先把品质稳住。羊肉是沈记餐厅的招牌之一,不能出问题。”
“沈总放心。我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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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巴特尔留沈越吃饭。
砖房里摆了一张矮桌,上面放满了菜。
手把肉、血肠、肉肠、羊肉饺子、奶茶、奶酒。
老巴特尔端起一碗奶酒。
“沈总,按照蒙古族的规矩,敬你一碗。”
沈越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奶酒度数不高,有点酸,有点甜。
老巴特尔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祝你生意兴隆。”
沈越又喝了。
老巴特尔倒第三碗。
“第三碗——”
李强在旁边拦了一下。
“老巴特尔,沈总喝不了太多。”
老巴特尔瞪了他一眼。
“男人怎么能说喝不了?”
沈越笑了,端起第三碗,干了。
老巴特尔竖起大拇指。
“沈总,是个汉子!”
赵凯和孙浩坐在旁边,一人端着一碗奶酒,也在喝。
孙浩喝完一碗,又倒了一碗。
赵凯看他。
“你不是说带酒暖身子吗?”
“这酒度数低,暖不了。得喝白的。”
李强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红星二锅头。
“这个够不够?”
孙浩眼睛亮了。
“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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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沈越坐在炕上,脸有点红。
三碗奶酒,加上两杯二锅头,头开始晕了。
李强坐在旁边。
“沈总,今晚住这吧。回市区太远了,夜路不好走。”
“住哪?”
“砖房后面有几间客房,有暖气,能洗澡。”
“行。”
赵凯和孙浩还在喝。孙浩已经喝了半斤,面不改色。赵凯喝了三两,脸红了。
李强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位兄弟能喝。”
孙浩咧嘴笑。
“训练的时候喝过一斤。”
“现在呢?”
“现在也能。”
老巴特尔在旁边插嘴:“那就再喝!”
沈越站起来,晃了一下。
李强扶住他。
“沈总,我送您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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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在砖房后面,一排三间。
暖气烧得很热,炕上铺着干净的床单。
沈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搭的,能看到缝隙。
手机震了一下。
赵峰发的消息。
“沈总,沈园今晚摩天轮全亮测试。发您视频。”
沈越点开视频。
摩天轮在黑夜里转着,轮辐上的高亮LEd灯带把整个轮子照得像一个发光的圆盘。轿厢的RGb灯在变色,红蓝绿紫,循环变换。
远处能看到玻璃栈道的灯带,沿着坑壁走了一圈,像一条发光的蛇。
沈越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给李强发了条消息。
“明天早上去左旗。”
李强秒回:“去左旗干嘛?”
“今天飞机上遇到一个牧民,养了三千只羊。去看看。”
“沈总,咱们的羊够用了——”
“去看看又不花钱。”
李强沉默了几秒。
“行。明天早上我去接您。”
沈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暖气烧得有点热,他把被子掀开一角。
窗外,草原的夜很黑,没有灯。
但能看到星星。很多星星。
沈越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看羊。
三千只。
胖子说他的羊膘不错。
去看看。
要是真不错,就收了。
沈园的餐厅,北京两个店,深圳、上海、省城,都要用肉。
五千只不够,一万五千只才够。
李强说明年扩到一万五。
但左旗那三千只,如果能收,那就一万八。
沈越翻了个身。
炕有点硬,但比酒店的床舒服。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