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七点半。
沈越从新办公楼十一层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西装还是夹克？”
麦晓雯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件衣服。
“夹克吧。”沈越说，“商务厅又不是中南海。”
“发言稿带了没？”
“周明远昨晚打印了三份，车上放一份，包里放一份，他自己兜里还揣一份。”
麦晓雯笑了，“这小子行。”
楼下老周已经把车停好了，路虎揽胜擦得锃亮。方露站在车旁边，看见沈越下楼，微微点头。
“今天方露也去？”麦晓雯问。
“她去。”沈越拉开车门，“江禹说今天厅里人杂，安保多带一个不嫌多。”
刘振坐在副驾，他回头看了眼沈越，“老板，郑州的事我周四走。”
“不急。”沈越说，“等你肩膀好透。”
“早好了。”刘振活动了一下胳膊，“冯班长那边催得紧，外卖平台合同签完还得培训。”
“行，你自己把握。”
车子上了绕城高速，老周照例115巡航，中间车道，不快不慢。
周明远坐在后排，掏出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翻开文件夹，“老板，今天参会的一共十七家企业，发言顺序按行业排，咱们是食品加工类第三家。”
“前面是谁？”
“第一家是振华重工的陈总，第二家是华茂纺织的孙总。”
沈越点点头。
江禹昨晚已经把参会名单发过来了，他扫过一遍。振华重工，老牌国企，年出口额二十多亿；华茂纺织，民营企业，主要做东南亚市场。
“商务厅这次什么主题？”
“稳定外贸基本盘，培育出口新增长点。”周明远背书一样，“副厅长主持，外贸处处长也在。”
“行。”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商务厅大院。
门口有武警站岗，方露降下车窗登记，对方看了眼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奥迪、帕萨特居多，沈越的路虎揽胜显得有点扎眼。
“老板，咱们是不是该换辆车了？”刘振下车扫了一圈，“这车太显。”
“换什么？”
“A6就行，跟沈叔那辆一样。”
“回头再说。”
江禹已经在大厅门口等着了，灰色夹克，黑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方敏站在他旁边，看见沈越过来，接过周明远手里的文件袋。
“厅长刚进去。”江禹压低声音，“今天氛围不太对。”
“怎么讲？”
“振华的老陈脸色不太好，估计出口数据不好看。”
沈越没说话，跟着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不大，能坐四五十人，中间是椭圆桌，后面两排椅子。桌上摆着桌牌，沈越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不算显眼。
江禹坐他旁边，周明远和方敏坐后排。
刘振和方露没进来，站在走廊里。
九点整，副厅长进来了。
四十出头，戴眼镜，手里端着个茶杯。
“各位企业家早上好，咱们开始吧。”
没有废话，直接点名振华重工。
陈总站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山东口音。
“我们上半年出口额同比下滑了百分之二十三。”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主要原因三个方面，一是国际航运成本上涨，二是东南亚价格竞争，三是欧洲那边的反倾销调查。”
副厅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什么建议？”
“希望厅里协调一下出口信用保险的额度，还有就是反倾销应诉的资金补贴。”
“行，记下了。”
第二个是华茂纺织的孙总，四十多岁，女老板，说话语速很快。
“我们情况还行，东南亚订单增长了百分之十五。”
“主要做法呢？”
“一个是到越南设厂，绕开关税；另一个是跟Shein合作，做小单快反。”
沈越听到“Shein”的时候抬了下眼皮。
跨境电商，服装能做到，食品也能。
轮到沈越了。
他站起来，没拿发言稿。
“沈记食品，今年上半年出口额大概三百万美金。”
副厅长推了推眼镜，“三百万？我记得你们去年出口还是零。”
“对，今年刚开始做。”
“说说。”
“我们主要做北美市场，渠道是tiktok直播加亚马逊。酸辣粉、粘豆包、代餐粉三个品类。”
“tiktok？”副厅长笑了下，“倒是新鲜。”
“我们在美国有代理商，仓库在洛杉矶尔湾。”沈越说，“上个月做了一场直播，酸辣粉八千桶，二十分钟售罄。”
旁边华茂的孙总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客单价多少？”
“酸辣粉一桶四点五刀，粘豆包六个装九点九刀。”
副厅长算了算，“利润率呢？”
“比国内高，但物流和平台佣金吃掉一部分，净利率大概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
“不错。”
沈越继续说，“我们现在遇到的问题是包装合规，美国FdA对食品标签要求很细，营养成分表、过敏原提示这些都要做本土化。”
“需要厅里协调什么？”
“一个是FdA认证的流程指导，另一个是出口食品的英文标签备案，现在走市里效率太低。”
副厅长看向外贸处处长，“这个记一下，会后对接。”
“还有。”沈越说，“我们计划明年进costco和whole Foods，这两个渠道需要推荐信，希望厅里能出面。”
副厅长笑了，“costco？胃口不小。”
“试试看。”
“行，这个我们再议。”
沈越坐下来，江禹凑过来小声说，“讲得好。”
后面还有十几家企业，有做家具的、做小家电的、做园艺工具的。发言内容大同小异，要么是订单下滑，要么是运价上涨，要么是汇率波动。
沈越听着听着走了神，开始琢磨粘豆包的新包装。
戴夫前天发了邮件，包装文案定了三版，让他选一版。他还没来得及回。
Jason那边也在催，说tiktok下一场直播定在下周五，新包装必须到场。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副厅长站起来，“今天大家说的我都记了，能协调的马上协调，需要上报的我们整理后报省里。散会。”
人群往外走，沈越刚站起来，外贸处处长过来了。
“沈总，留步。”
“处长好。”
“你们那个tiktok直播，能不能写个书面材料？厅里最近在编一个跨境电商案例集，你们这个挺典型。”
“没问题，我让同事整理。”
“FdA认证的事，我下午让业务科室对接你。”
“麻烦了。”
走出会议室，江禹看了眼手机，“老板，振华的老陈想请你吃午饭。”
“请我？”
“估计是对tiktok感兴趣。”
“行，你安排。”
楼下，老周已经把车开过来了。刘振和方露站在车旁，看见沈越出来，刘振快步迎上去。
“老板，刚才沈叔打电话来了。”
“我爸？什么事？”
“说新食堂的灶台火力太猛，李姨把红烧肉烧糊了一锅。”
沈越愣了一秒，然后笑出来。
“这得回去看看。”
江禹在旁边说，“那我跟老陈约晚上？”
“行。”
车子驶出商务厅大院，省城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沈越心情不错。
发言过关了，FdA的事有着落，案例集也算是个宣传。
最关键的是——
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快速回了戴夫一封邮件。
“第三版文案通过，包装开窗位置左移三毫米，马上量产。”
发完，他又给Jason发了条微信。
“包装下周到尔湾。”
Jason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沈越收起手机，靠在座椅上。
老周稳稳当当地开着车，115巡航，不快不慢。
刘振坐在副驾，左肩微微靠着车门，闭着眼假寐。
周明远在后排翻着笔记本，写写画画。
窗外的高楼往后退，沈越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麦晓雯站在门框上拎着两件衣服的样子。
西装还是夹克。
其实都行。
重要的是，今天该说的话都说了，该走的路正在走。
车子下了绕城高速，拐进通往集团的那条路。
远远能看见新办公楼十二层的轮廓，暖黄色的外墙灯光还没关，在阴天里亮着。
楼下一群人正在卸货，张伟站在货车旁边指挥。
沈越让老周停车，摇下车窗。
“张伟，什么货？”
“老板，实验室的移液枪！赵姐让从老厂搬过来的，八箱！”
沈越看了眼那栋楼。
十二层，亮着灯。
里面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