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云南直播是十月的第二个周末。
镜头里香格里拉的天空蓝得不真实，松茸从松针底下冒出来，她蹲在地上，跟着子公司的质检员学着分辨伞盖打开了几成。
弹幕刷得密密麻麻，有人问“安娜姐你什么时候卖松茸”，有人说“这菌子长得跟动画片里的一样”。
她说今天不卖货，就是带你们看看沈记的人在这边干什么。
然后镜头扫过质检员的手，一双手在成筐的松茸里翻拣，动作又快又准。旁边的工作台上摆着三级分级的标样，每一级的伞盖直径、开伞程度、菌柄长度，全部标注在标签上。
她拿起一个一级的松茸举到镜头前，说这样的才能进沈记餐厅。弹幕又刷起来了，有人打了一行字：沈记还有餐厅？
直播结束以后，省城店的大众点评页面安静地多了一条评论。不是探店博主，不是江禹带的客户。头像是只猫，Id叫“今天吃什么”，评论打了五星，写了很长一段话。
“安娜姐直播间来的。知道沈记开了餐厅，刚好在省城出差，咬咬牙来了。
说实话进门前有点虚，门口那块陶板看着挺高级的，跟卖酸辣粉的沈记像两个次元。进去以后老船木地板踩上去是真舒服，灯光调得好，不暗也不亮，拍照不用滤镜。
服务我的小姐姐姓林，工牌上写着‘小林’。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我问她金椒爆炒羊肉辣不辣，她说辣，但辣味不过喉，因为辣椒是赵姐自己配的。
我又问冰萃乳山生蚝是什么意思，她说生蚝是乳山当天到的，净化以后在冰盘上现开，配一种沈记自己调的柚子醋。我说那就这两个，再加一个玉薯蜜酿。
她说玉薯蜜酿是苏姐做的，用红薯泥和鸡头米，桂花蜜调甜度，是菜单上唯一一道纯甜口的菜。三个菜一碗五常大米饭。等了大概十几分钟。”
“金椒爆炒羊肉先上的。盘子很大，羊肉堆在中间，旁边留白。
羊肉切了薄片，边缘微微卷起来，裹着金黄色的椒碎。夹一片送进嘴里——嫩。不是嫩肉粉那种嫩，是羊肉本身就好。
辣味确实不过喉，在舌尖上炸一下，嚼两下就变成鲜了。配了一口米饭，米饭也好吃，弹牙，有米香。”
“冰萃乳山生蚝是第二道。冰盘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冷气，六只生蚝卧在碎冰上，每只旁边配了一小碟柚子醋。
蚝肉亮晶晶的，壳里还汪着一口海水。先没蘸醋吃了一只，海水是咸的，蚝肉是甜的，嚼完以后嘴里剩一股黄瓜一样的清气。
又蘸醋吃了一只，柚子醋的酸把甜托得更明显了。剩下四只我换着蘸的，吃完了。”
“玉薯蜜酿最后上。白瓷浅碗，碗心卧着一团红薯泥，上面缀着几粒鸡头米。浇了桂花蜜，蜜色是琥珀的。
挖一勺送进嘴里，红薯泥绵密得不像话，鸡头米弹牙。桂花蜜的甜不抢，托着红薯的甜。吃完以后嘴里是香的，不是甜腻的那种香，是红薯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那种。”
“三道菜一碗饭，结账的时候加服务费一共一千出头。贵。但下个月发工资我还会来。
对了，服务我的小林小姐姐真的温柔，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看着你，不是盯着，就是看着。笑起来好看。黑丝也好看。”
最后一句发出去以后，这条评论底下炸了。
第一个回复的Id叫“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黑丝？？？哥你到底是去吃饭的还是看小姐姐的。”第二个叫“省城打工人”：“划重点——‘下个月发工资我还会来’。
一顿饭吃一千块，吃完说下个月还来，这家店到底有多好吃。”第三个叫“今天也想去云南”：“我在安娜直播间看了松茸那场。
那个质检员挑松茸的样子，比我面试还认真。”第四个叫“大众点评判官”：“终于看到一个真吃过的了。之前那些说‘卖酸辣粉的飘了’的人，估计连万象城六楼都没上去过。”
评论越来越多。有人说菜单上每道菜都有溯源码，扫一下能看到原料谁收的、谁质检的、谁做的菜。
有人贴了张扫码截图——金椒爆炒羊肉，溯源页面上写着锡林郭勒苏尼特羊，收购员李强，质检员赵芳，厨师周德胜。
底下跟了一条“李强是不是安娜直播间里那个吃羊肉串的”，有人回“就是他，他现在常驻锡林郭勒了，安娜直播的时候他在后面啃羊肉串被拍进去了”。
“今天吃什么”的这条评论发出去第三天，沈记餐厅的门口开始排队了。不是江禹带的，不是沈越请的，是自己走进来的。
领班小林站在迎宾台后面，高跟鞋踩在老船木地板上，拿着排位表一个一个叫号。有客人问她今天等位要多久，她说大概四十分钟，声音不大但清楚。
客人说行，拿了号坐在等位区的老船木长椅上。椅子是余师傅找的旧船木拼的，坐上去稳得像地板。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等位的时候拍了张门口陶板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终于来吃沈记了”。
底下有人问好吃吗，她回还没吃呢，但门口这地板踩上去是真舒服。
后厨里，老周把炒锅掂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金椒爆炒羊肉一天卖出去四十多份，二灶在旁边切羊肉，手腕酸得甩了两下，老周说别停。传菜口的单子一张接一张吐出来，打荷的小伙子脚下没停过，盘子端出去的时候骨瓷边缘那道手工拉坯的浅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老吴站在凉菜区，冰盘上排着生蚝。他开蚝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只都完整，蚝肉干干净净卧在壳里，旁边的海水一滴没洒。净化池里还有三箱，威海今天刚发的货。他看了一眼净化池的水循环指示灯，正常。
苏姐在甜点操作间，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排白瓷浅碗。她往每碗红薯泥上缀鸡头米，一粒一粒放，放完浇桂花蜜。浇蜜的勺子是她自己的，从法国带回来的，勺柄磨得发亮。
又过了一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一个人，要了张靠窗的桌子。他翻开菜单，扫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对着菜单上的溯源码扫了一下。跳出来的页面他看了挺久，从上往下划，又划回来。
小林走过去加水，他抬头问：“这个质检员赵芳，是哪个赵芳？”
小林愣了一下。“是我们品控部的赵姐。她在沈记做了两年多了，之前是食品厂的。”
“哦。”他把手机放下，点了三个菜。等菜的时候又扫了羊肉的码，扫了生蚝的码，扫了红薯泥的码。
吃完结账，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陶板。上面“沈记”两个字，余师傅手写的，烧之前练了好几张纸。他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大众点评又多了一条五星评论。Id叫“食安老张”。
“干食品安全这行十五年了。今天来沈记，本来是想看看一个卖酸辣粉起家的品牌做高端餐饮，供应链能不能撑住。扫了四个溯源码——羊肉、生蚝、红薯泥、大米。每一个码扫出来的信息，比我查过的大多数连锁餐饮都要全。收购员名字、质检员名字、收购日期、质检日期、物流单号。不是印刷品上印的那种，是真正能对上人的。吃完饭我托服务员问了一下，金椒爆炒羊肉的质检员赵芳今天在不在店里。服务员回来说赵姐在总部，但她让我转告您，羊肉她每一批都测过水分和挥发性盐基氮，数据在品控部档案室，想看可以调。我没调。因为那盘羊肉我吃完了，好不好，舌头知道。”
最后一行字：“对了，溯源码里那个叫李强的收购员，我在安娜直播间见过他吃羊肉串。吃成那样还知道挑羊，不容易。”
底下第一条回复：“老张你这条评论比前面那个黑丝哥还硬核。”
第二条：“所以这家店到底是靠黑丝还是靠溯源？”
第三条：“靠好吃。我昨天吃了，那个冰萃生蚝，吃完想舔壳。”
第四条：“楼上你舔了吗？”
第五条：“没有。小林在旁边，不好意思。”
第六条：“又是小林。这姑娘要火。”
第七条：“已经火了。今天等位的时候听前面的人说，有人专门来打卡小林的黑丝。”
第八条：“……你们能不能关注一下菜。”
第九条：“菜也关注了。那个玉薯蜜酿，我一个不吃红薯的人，吃完想打包一份带走。苏姐说不能打包，现做的最多放半小时。”
第十条：“苏姐是那个蓝带回来的甜点师吗？我看溯源码里她的名字在玉薯蜜酿上。”
第十一条：“是她。她不让面点做甜口，自己把红薯泥做成了招牌。”
第十二条：“沈记这餐厅，有意思。从种红薯的到养羊的到开生蚝的到做甜点的，每个人都知道叫什么。”
第十三条：“因为溯源码上写着。我第一次吃饭的时候知道厨子叫什么。”
评论越来越多，一条叠一条，像松茸从松针底下冒出来。
沈越坐在办公室，把大众点评的页面往下划。程稳的消息跳出来：安娜问下一站去哪。锡林郭勒还是乳山。
沈越想了想，打字：问她想去哪。
程稳过了一会儿回：她说想去乳山。生蚝季正好。而且李强在锡林郭勒的素材已经够多了，她怕粉丝看腻他那张脸。
沈越：让她自己定。另外，小林最近在网上有点火。
程稳：看到了。领班火了对餐厅是好事。
沈越：人事部说她入职的时候填的特长是“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陈瑶当时在特长栏批了四个字——“这是天赋”。
程稳：确实是。
沈越放下手机。窗外加工厂的夜班产线灯光准时亮起来，省城万象城六楼那个铺位，此刻应该也亮着灯。
老船木地板上踩着排队等位的人，小林站在迎宾台后面一个一个叫号。老周在掂锅，老吴在开蚝，苏姐在浇桂花蜜。
余师傅烧的陶板门头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块旧船木拼的长椅。有人坐在上面等位，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