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正式开工。
早上七点四十,沈越的路虎开进公司停车场的时候,车位已经满了大半。王浩的那辆二手本田停在老位置,旁边是张伟的面包车,再旁边是陈瑶的白色高尔夫。李强的电瓶车插在充电桩上,车筐里放着一袋包子,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办公楼门口贴了对联。上联“红薯粉酸辣粉粉粉热卖”,下联“体验园研学园园园爆满”,横批“沈记牛逼”。沈越站在门口看了三秒。
“谁写的?”
“李强。”晓雯说。
“横批也是他?”
“他说他想了一晚上。”
沈越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李强:对联不错。横批换了。
李强秒回:换成啥?
沈越:自己想。
九点整,会议室。
程稳第一个到。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温杯放在桌面右上角,笔记本翻开,钢笔摆在旁边。他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四十岁出头,圆脸,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肚子把面料撑得有点绷。头发剃得很短,接近光头,头皮泛着青色的光泽。眼睛不大,但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整个人往那儿一坐,气场跟程稳完全相反——程稳像一把尺子,他像一个弥勒佛。
王浩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位是——”
“江禹。”圆脸男人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江湖的江,大禹治水的禹。”
王浩握了一下。那只手肉乎乎的,但力道不小。
“新来的副总。”程稳头也没抬,“今天开始入职。负责三期项目和宏达对接。”
王浩“哦”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李强跟在后面进来,看见江禹,第一反应是:“叔,你走错了吧?”
“没错。”江禹笑。
“你是新同事?”
“副总。”
李强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人陆续到齐。沈越坐在长桌一头,晓雯坐在他旁边。程稳打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新年第一场会。三件事。”
他点了一下鼠标,投影亮起来。第一页是今年年度目标:营收破亿,北方市场开拓,三期乐园年底开业。
“第一件,三期项目。”程稳翻了一页,“调规批文春节前下来了。宏达首期五百万已到账。工期表排出来了,三月动工,十一之前主体完工,年底试运营。项目总负责人——”他顿了一下,“江禹。”
江禹从座位上欠了欠身,像站起来又没完全站起来,点了个头。
“江总之前在宏达华北区域负责地产板块的政府事务,经手过三个文旅项目的落地。宏达郑总推荐的。”程稳看了沈越一眼,“郑总的原话是,‘江禹这个人,酒量是你们的战略资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李强忍不住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能喝。”程稳合上笔记本,“我见过一次。去年在杭州,宏达年会上,他一个人喝趴了六个供应商。第二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会议室,桌上摆着豆浆油条,问大家早餐吃了没。”
所有人都转头看江禹。
江禹坐在那儿,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程总夸张了。五个。有一个是自己趴下的,不算。”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第二件。”程稳等笑声落了,继续往下翻,“北方市场开拓。”
投影上出现一张中国地图。华北、东北、西北三个区域被红圈标出来。
“我们目前的原料供应链集中在省内。红薯、辣椒、黑芝麻,都是本地或周边省份的。但代餐粉和红薯醋的原料——红豆、薏米、燕麦、高粱,这些北方产区的品质和价格都有优势。”他点了一下鼠标,地图上跳出几个地名,“黑龙江的杂粮,河北的芝麻,山西的小米,甘肃的土豆淀粉。”
“另外,北方市场的销售渠道还没打开。我们的线上订单,北方省份占比不到百分之十五。宏达在北方有四十多家门店,但铺货率不高。”
程稳把ppt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我建议——成立北方分公司。选址沈阳或者哈尔滨。团队规模初期二十人左右。业务两条线:原料采购和销售渠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家都知道这个事迟早要来,但没想到开年第一场会就摆上台面。
“谁去?”王浩问。
程稳没说话。
沈越开口了:“程总去。”
王浩的笔掉了。
李强的包子停在嘴边。
陈瑶正在本子上记什么,手停了。
程稳推了推眼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显然早就知道了。
“北方分公司总经理,由程稳担任。同时——”沈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程稳面前,“程总获得沈记农品1%的股份。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年底分红,按公司净利润算。”
程稳低头看着那张纸。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李强的包子终于咬下去了,嚼得很慢,像怕出声。
“程总入职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公司做大了,不会亏待他。”沈越靠在椅背上,“去年双十一卖了九百万,体验园接待了三十万人,三期过了调规。没有程总,这些事也能做成,但不会这么快。不会这么稳。”
他停了一下。
“北方市场是硬骨头。我得派最能啃骨头的人去。”
程稳把那张股权协议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钢笔拔开,签了名。笔画跟平时一样,工工整整,像印刷体。
签完,他把协议推回去。
“分公司选址,我建议哈尔滨。”他说,声音跟平时开会一样平,“离黑龙江杂粮产区近。离俄罗斯也近,未来可以做边境贸易。另外——我爱人是哈尔滨人。”
王玉芬是哈尔滨人。这个细节程稳从来没提过。
“什么时候动身?”程稳问。
“三月。先把这边的团队搭好,交接清楚。”
“行。”
江禹在旁边忽然开口了:“程总,东北那边喝酒也凶。你行不行?”
程稳看了他一眼:“我不靠喝酒办事。”
“那你靠什么?”
“靠数据。”
江禹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咱俩分工明确。你靠数据,我靠这个。”他拍了拍肚子,“我在宏达的时候,有一个项目卡了三个月,规划、国土、环保,三个部门互相踢皮球。我请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吃了一顿饭。喝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上午,三个章全盖了。”
“喝了多少?”李强问。
“不知道。喝到最后,饭店老板说白酒没了,要现去买。我说不用了,换啤酒吧。老板说啤酒也没了。”
“后来呢?”
“后来我醒了。在酒店。房费谁结的都不知道。但章盖了。”
李强的表情像在听武侠小说。
“第三件。”沈越敲了敲桌子,“江总入职后的具体分工。”
江禹坐直了一点。肚子顶着桌沿,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三期项目,江总全权负责。从施工进场到设备安装到试运营。宏达那边郑总会派一个项目经理配合,但日常决策江总说了算。遇到搞不定的——”沈越看了他一眼,“你喝。”
江禹点头:“明白。”
“另外,跟宏达的关系维护,江总也接过去。郑总那边以后直接对口江总。程总走之前会把手头的宏达资料全部交接。”
程稳在旁边说:“已经整理好了。四个文件夹,按项目、财务、合同、往来邮件分类。目录发你邮箱了。”
江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发的?”
“昨晚。”
江禹掏出手机翻邮箱。确实有一封未读邮件,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程总,你春节不休息的吗。”
“休息。但邮件可以定时发送。”
江禹把手机放下,看着程稳,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是认真了。
散会以后,江禹跟着沈越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大截。
“沈总,郑总跟我说你的时候,我还有点不信。”他拧开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他说一个卖红薯粉的,一年做到这个盘子。我当时想,老郑又喝多了。”
“现在呢?”
“现在信了。”他把水瓶放下,“程稳那个人,我在宏达见过不少能人。像他这样的,不超过三个。你把他收住了,还给了股份。这就不光是卖粉的本事了。”
沈越没接话。
“郑总让我带句话。”江禹往前探了探身子,“他说,三期的钱,宏达准备好了。但三期的地,周边的配套——停车场扩建、道路拓宽、公交线路延伸——这些得靠地方上协调。他说你在县里的人脉,比宏达好使。”
“他原话?”
“原话是‘沈越那个老丈人,比我们华东区整个政府事务部都好使’。华东区政府事务部有八个人。”江禹笑了一下,“老郑这人,夸人的时候喜欢用比较级。”
下午,沈越去了一趟体验园。
三期的地块在一期二期的南边,大概八十亩,春节前已经围挡起来了。围挡上喷着效果图——摩天轮的轿厢做成红薯形状,过山车的轨道从红薯地里穿过去,旋转木马的顶棚是扎染花纹。最上面一行大字:沈记农文旅融合示范区三期·机动乐园。
张伟他爸站在围挡外面,仰头看效果图。看见沈越过来,他指了指摩天轮。
“这个红薯轿厢,真做啊?”
“真做。”
“那我家那栋民宿,是不是能看见摩天轮?”
“能。”
张伟他爸想了一下,说:“那我得把三楼的窗户改成落地窗。看出去就是红薯摩天轮,客人肯定拍照。”
沈越笑了一下。
傍晚,程稳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沈越路过的时候,看见程稳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张东北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旁边开着另一个窗口,是哈尔滨的写字楼租金报价表。
他敲了敲门框。程稳抬头。
“还不走?”
“把哈尔滨的办公选址先筛一遍。”程稳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中介发了二十几个房源,我标了十个备选。明天让江禹也看看,他在宏达经手过办公选址,有经验。”
沈越靠在门框上。
“程稳。”
“嗯。”
“哈尔滨那边,冬天冷。公司给你配台车。A6级别。”
程稳戴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我打车就行。”
“配。公司出。”
程稳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沈越。过了几秒,他说:“行。”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屏幕上的租金报价表。光标在地图上移动,从松花江北岸移到南岸,停在一个标注着“中央大街商圈”的红点上。
沈越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江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食堂餐桌上摆着两瓶白酒,旁边坐着李强和王浩,两个人脸已经红了。江禹坐在对面,杯子里的酒纹丝不动,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沈总,咱们公司的人,酒量得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