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沈越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了。
晓雯已经起了,站在阳台上梳头。海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梳了半天也没梳好。
“别梳了,反正出门还得乱。”
“那你给我扎。”
沈越接过皮筋,笨手笨脚地给她扎了个马尾,松松垮垮的,刚扎好就往下滑。
晓雯摸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笑了:“就这水平?”
“第一次。”
“行吧,原谅你了。”
她转身进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顶草帽扣在头上,又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往胳膊上抹。
沈越看着她抹完胳膊抹脖子,抹完脖子抹脸:“你是不是恨不得全身涂一遍?”
“你知道三亚的太阳有多毒吗?”晓雯把防晒霜塞进包里,“走,先去吃早饭。”
酒店的自助餐厅在海边。晓雯拿了一盘水果和一碟炒粉,沈越端了碗抱罗粉,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去哪?”沈越嗦了口粉。
晓雯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南山。海上观音、南山寺、三十三观音堂、长寿谷,一天刚好。”
“你还做了攻略?”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出门全靠走哪算哪?”
沈越无话可说。
从酒店到南山大概四十分钟车程。出租车沿着海岸线开,左边是海,右边是山,路两旁的椰子树一排排往后跑。
晓雯靠在车窗上,拿手机拍个不停。
“你别光拍啊。”沈越说。
“拍了发朋友圈。公司那帮人昨天在群里问咱们去哪玩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们越哥正在被我押送去拜佛’。”
沈越笑了。
到了景区门口,晓雯去买票。沈越站在旁边看价目表:淡季一百零八一个人,游览车三十。
“两个人,加游览车,两百七十六。”晓雯付了钱,把票塞给沈越,“你收着。”
“怎么是你买票?”
“你卡里只剩买回去机票的钱了,忘了?”
沈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忘了。”
“走吧沈总,今天我包养你。”
两个人进了景区。
第一站是海上观音。
远远就看见了——海面上立着一尊巨大的观音像,高得离谱。沈越仰头看了看,脖子差点折了。
“这多高?”
晓雯掏出手机念攻略:“一百零八米,比自由女神还高十五米。”
“怪不得脖子疼。”
观音像三面一体,从不同角度看,手里的法器不一样。东面拿莲花,西面拿佛珠,北面拿经箧。晓雯拉着沈越绕了一圈,把三面都拍了个遍。
“你许愿了吗?”晓雯问。
“许什么愿?”
“在观音面前要许愿的,你没许?”
沈越想了想:“刚才净顾着看了,没想起来。”
“那你现在许。”
沈越闭上眼,站了几秒。
晓雯凑过来:“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气。”
观音像下面有个圆通宝殿,里面供满了各种观音像。晓雯挨个看过去,走到一尊送子观音前面停住了。
沈越也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晓雯脸有点红,拉着他就往外走:“看别的看别的。”
沈越憋着笑,没说话。
从海上观音出来,两个人坐游览车往南山寺去。
南山寺建在山腰上,仿唐风格的建筑,红柱灰瓦,面朝大海。门口两棵菩提树遮出一大片阴凉。沈越站在树底下吹风,晓雯已经跑进去烧香了。
沈越跟进去,看见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出来的时候,沈越问:“又许什么愿?”
“不告诉你。”
“那刚才送子观音那——”
晓雯踩了他一脚。
从南山寺出来往三十三观音堂走,路上碰见一个导游带着一队游客,导游举着小旗子喊:“各位朋友,观音堂里供了三十三种观音化身,每一尊都代表不同的愿——有求子的、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健康的。大家可以对号入座,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尊观音。”
晓雯眼睛一亮:“有求财的?”
“你想干嘛?”
“替你求啊。公司刚花完四百万,不求财求什么?”
沈越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进去了。
三十三观音堂确实大,三十三尊观音像排了一整圈,每尊造型都不一样。晓雯一尊一尊找过去,最后在一尊手持金元宝的观音像前面停下来。
“这个。”
她合十拜了三拜,又往功德箱里塞了张纸币。
沈越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晓雯拜完了站起来:“你怎么不拜?”
“我信我自己。”
“你信你自己,我信观音。不冲突。”
沈越想了想:“有道理。”
最后一站是长寿谷。
谷线全长两千多米,沿着山势往上走,两边全是热带雨林。路是花岗石铺的,窄窄的,两侧的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光斑。
晓雯走了没多远就喘了:“这谷怎么这么长?”
“长寿谷嘛,不长怎么长寿?”
“那我宁可短命一点。”
沈越拉了她一把:“你自己选的景点。”
走到一半,看见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寿比南山。是启功写的。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介绍“南山不老松”。沈越凑过去看了看——原来“不老松”不是松树,是龙血树,南山有三万多棵,最老的活了六千年。
“六千年。”沈越念出声。
晓雯走过来,看着牌子上的数字:“六千年什么概念?”
“就是从夏朝活到现在。”
晓雯沉默了几秒:“那它见过秦始皇?”
“不知道啊。”
“见过李白?”
“不知道啊。”
“见过咱们?”
“不知道啊,啊不对见过。”
“吃我一拳”
晓雯伸手摸了摸旁边一棵龙血树的树皮,皱巴巴的,像老人的皮肤。
“沈越。”
“嗯?”
“等我们老了再来一次。”
沈越看着她,点了点头:“行。”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越走树越密,空气里全是植物和泥土的味道。路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晓雯踩滑了一次,沈越一把拽住她胳膊。
“小心点。”
“这石头也太滑了。”
前面有一对老夫妻,大概七十多岁,互相搀着慢慢走。老爷子拄着拐杖,老太太扶着他胳膊,两个人走得极慢,但一直在走。
晓雯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你说他们走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
“我觉得至少五十年。”
超过老夫妻的时候,老太太冲晓雯笑了笑:“姑娘,慢慢走,不急。”
晓雯也笑了笑:“阿姨您们走了多久了?”
“结婚五十二年了。”老太太指了指老爷子,“他非要来长寿谷,说走完能多活十年。”
老爷子哼了一声:“迷信。”
“那你干嘛来?”
老爷子不说话了。
沈越和晓雯走远之后,晓雯说:“那老爷子嘴硬。”
“嗯。”
“跟你爸似的。”
沈越笑了:“还真像。”
走到谷顶的时候,两个人腿都软了。晓雯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摘下草帽扇风。
“我再也不来了。”
“你刚才还说老了再来。”
“老了的事老了再说。”
沈越在她旁边坐下。谷顶的视野突然开阔了,能看见远处的海,蓝色的,跟天接在一起。海面上有几艘船,小得跟米粒似的。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
晓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沈越。”
“嗯。”
“你说观音听见我许的愿了吗?”
“听见了吧。”
“那她会帮我实现吗?”
“你许的什么愿?”
晓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不告诉你。”
沈越没追问。
两个人在谷顶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往西边斜。
下山的时候,晓雯突然说:“对了,早上你妈给我发微信了。”
“发什么?”
“问我玩得开心吗。我说开心。”
“然后呢?”
“然后她说——”晓雯顿了顿,“‘回来记得把证领了。’”
沈越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好。”
沈越看着她。
沈越暗道“等我多赚点钱给你一个盛世婚礼”
晓雯没看他,继续往下走,步伐轻快。
“走吧,再不走天黑了。”
夕阳把她的草帽染成了金色。海风吹过来,把她松松垮垮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沈越站在台阶上看了她几秒,然后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身后的长寿谷里,龙血树安安静静地站着,跟六千年前一样。
手机震了。
沈越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他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快走两步,牵住了晓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