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家院门没关。
沈越把车停在路边，还没进门就闻到了味儿——辣椒、花椒、芝麻，混在一起被热油激出来的那种香。不是冲鼻子的呛，是醇厚的那种，闻着就流口水。
“奶奶，在家吗？”
“在在在，进来。”
李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捣辣椒。石臼不大，一次也就捣个半斤的量。旁边晒着两簸箕红辣椒，是那种本地的朝天椒，个头小，但辣劲儿足。
“来得正好。”李奶奶头也没抬，“尝尝。”
她拿筷子从碗里挑了一点刚捣好的辣椒面，递过来。沈越接过去，往嘴里一抿。
上次在直播间是蘸着尝的，这次是纯吃。辣味从舌尖开始，三秒后整个口腔都麻了，但香味更重，花椒和芝麻的味道跟着上来，层次分明。
“绝了。”沈越吸着气说，“奶奶，这个真绝了。”
“那可不。”李奶奶继续捣，“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几十年了。”
沈越蹲下来：“奶奶，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这个辣椒面，我想放到我们店里卖。”
李奶奶手没停：“卖呗。”
“不是这种卖法。”沈越比划了一下，“是批量生产，做成产品，包装好，全国发货那种。”
李奶奶的手停了。她抬头看沈越：“批量是啥意思？”
“就是——一次做几千瓶。”
“几千瓶？”李奶奶放下石杵，“小越，你知道我这一臼捣多久吗？”
沈越老实说：“不知道。”
“二十分钟。”李奶奶指着石臼，“这还只是捣碎。前面要选辣椒，剪成段，炒干，晾凉。芝麻要炒，花椒要挑。一个人，一天，撑死了做二十斤。”
她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粉：“几千瓶，我老太婆做不来。”
沈越沉默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直播间里喊得热闹，他脑子一热就来了，但李奶奶说的是实话。手工的东西，量就是上不去。
“那——”
“你要是想卖也行。”李奶奶站起来，走到屋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满满的辣椒面，“我一个月给你供五十斤，多了没有。”
五十斤。
沈越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瓶装二百克的话，五十斤也就一百多瓶。直播一次都不够卖的。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手机响了。
是刘凯。
“越哥，你上热搜了。”
“啥？”
“你下午吃辣椒面那段，抖音热榜第三十多名。评论区全在问辣椒面链接。”
沈越挂了电话，打开抖音。
果然。那条录屏已经快五十万赞了，评论四万多条。
热评第一：“越哥那个被辣到的表情我看了十遍。”
热评第二：“所以到底什么时候上架？”
热评第三：“@沈记农品 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沈越挠了挠头。
李奶奶也凑过来看：“这是啥？”
“抖音。”沈越把手机给她看，“就是好多人看到我吃您做的辣椒面了，都想买。”
李奶奶眯着眼睛看了看评论，忽然笑了：“这帮娃娃，跟我孙子一样馋。”
沈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奶奶，我开个直播，您跟我一起，咱们现场聊聊这个事，行不？”
李奶奶犹豫了一下：“直播是啥？”
“就是——”沈越比划着解释，“用手机拍咱们，网上的人能看见，还能打字跟咱们说话。”
“就跟视频电话差不多？”
“对对对，就是视频电话。”
李奶奶想了想：“行。反正我老太婆闲着也是闲着。”
沈越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背景是那两簸箕红辣椒，还有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臼。
“奶奶，您坐这儿。”
他架好手机，点了开播。
在线人数一下子就冲到了三万多。晚上八点，正是流量高峰。
“来了来了！”
“越哥晚上好”
“咦今天背景不一样”
“旁边是谁？”
“是李奶奶吗？！”
“对，李奶奶。”沈越把镜头转过去，“就是做辣椒面的李奶奶。”
李奶奶有点紧张，坐得笔直，冲镜头摆了摆手：“大家好。”
弹幕直接疯了。
“奶奶好！”
“奶奶好慈祥”
“奶奶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孙子”
“楼上你走开那是我奶奶”
“奶奶看我一眼”
沈越乐了：“你们能不能矜持点，把我奶奶吓着了。”
“谁是你奶奶”
“越哥你别乱认亲戚”
“奶奶是我们大家的奶奶”
李奶奶凑近看弹幕，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奶奶是——我们——大家的——奶奶？”
她扭头看沈越：“这些娃娃说话真有意思。”
弹幕更疯了。
“奶奶念弹幕了啊啊啊”
“好可爱”
“我化了”
沈越趁机说：“奶奶，您跟大家说说，这个辣椒面怎么做的。”
李奶奶一听这个就不紧张了。她站起来，走到石臼旁边，拿起石杵。
“第一步，选辣椒。”她抓起一把晒着的朝天椒，“要这种红透的，捏着硬实的。软的不要，颜色发暗的不要。”
“第二步，剪成段。这么长就行。”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厘米的样子。
“第三步，锅里炒。不放油，干炒。炒到听见噼啪响，香味出来，就关火。炒过了发苦。”
“第四步，晾凉。热的不行，捣出来不香。”
“第五步——”她把晾凉的辣椒段倒进石臼里，“捣。不能太碎，也不能太粗。捣到这个程度。”
石杵一下一下地砸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辣椒在石臼里被碾碎，香味又飘起来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说：
“这个声音好治愈”
“我能看一天”
“想起来小时候看我外婆捣蒜”
“这才是真正的手工啊”
李奶奶把捣好的辣椒面倒进碗里，又撒了一小撮盐。
“成了。”
沈越接过碗，对着镜头展示：“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要的辣椒面。”
弹幕开始刷屏。
“上链接”
“别说了上链接”
“多少钱我买”
“先上五千单”
沈越把碗放下：“今天上不了链接。”
“？？？”
“为什么”
“越哥你玩我们”
“不是玩你们。”沈越把手机转向李奶奶，“奶奶，您跟大家说。”
李奶奶对着镜头，挺认真地说：“我做不过来。”
她把今天跟沈越说的那番话又讲了一遍——一个人，一天，二十斤顶天了。一个月最多供五十斤。
弹幕沉默了。
然后有人开始出主意。
“可以多找些人啊”
“对啊，让奶奶教别人做”
“机器能不能做？”
“不行，石臼捣的才有灵魂”
沈越看着弹幕，没说话。他也在想这个问题。找人的话，谁来做？怎么保证质量？李奶奶的手艺能复制吗？
这时一条弹幕飘过去。
“越哥，能不能买奶奶的配方？”
沈越一愣。
然后弹幕开始跟风。
“对啊买配方！”
“奶奶出技术，越哥出生产”
“这个可以有”
沈越想了想，转向李奶奶：“奶奶，您听见了吗？他们说让我买您的配方。”
李奶奶没听明白：“买配方是啥意思？”
“就是——您把做法教给我，我找人做，做出来的辣椒面还是算您的牌子。然后卖出去的每一瓶，都给您分钱。”
李奶奶眨了眨眼：“分多少？”
沈越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看了看弹幕，大家也在讨论。
“10%”
“5%”
“3%差不多”
“奶奶年纪大了，多给点”
沈越心算了一下。一瓶辣椒面如果定价29.9，扣除成本，毛利大概在40%左右。如果给李奶奶分成——
“1%。”沈越说。
弹幕炸了。
“1%太少了吧越哥”
“越哥你飘了”
“奶奶别答应他”
“资本家啊”
沈越没急，慢慢解释：“你们听我说完。”
“1%听起来少，但账是这么算的。一瓶辣椒面卖29.9，1%就是三毛钱。如果一个月卖十万瓶，奶奶能拿三万。一年就是三十六万。”
“而且我说的是净利润的1%，不是营业额的1%。公司承担所有成本——原材料、人工、包装、物流、推广，奶奶只出配方和技术指导。卖得好奶奶多拿，卖不好奶奶也不亏。”
弹幕风向变了。
“这么一算好像还行”
“确实，零成本零风险”
“越哥会算账”
“奶奶你觉得怎么样？”
李奶奶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了一句：“三毛钱一瓶？”
沈越点头。
李奶奶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要是卖到一百万瓶呢？”
弹幕笑疯了。
“奶奶格局打开了”
“奶奶才是资本家”
“越哥被反杀了哈哈哈哈哈”
沈越也笑了：“您要是能卖一百万瓶，我给您涨到2%。”
“那说定了。”李奶奶拍了一下大腿，“配方给你，你找人做。但有一条——”
“您说。”
“第一批，我盯着做。谁要是偷工减料，我拿石杵敲他脑袋。”
弹幕笑得更疯了。
“奶奶好A”
“我买我买，别敲我”
“上链接求求了”
“什么时候能买”
沈越看了看弹幕，又看了看李奶奶。
“那这样。”他对着镜头说，“辣椒面我尽快安排生产。但手工石臼的产量确实有限，第一批只能上五百单，先到先得。后面我们会培训人手，扩大产量。”
“链接呢？”
“别说了快上链接”
“五百单够谁抢的”
“我已经准备好三个号了”
“明天晚上八点。”沈越说，“准时上架。今天不卖，就是让你们知道这事定了。”
弹幕一片哀嚎加期待。
沈越跟李奶奶又聊了一会儿，然后下了播。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在那两簸箕辣椒上，红得发亮。
李奶奶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辣椒粉：“小越，你说那个1%的分成，是真的？”
“真的。”沈越也站起来，“明天我让陈瑶拟合同，给您签字。”
“不用合同。”李奶奶摆摆手，“你说了我就信。”
她走到石臼旁边，拿起石杵，又开始捣下一臼。
“这手艺啊，传了几十年了。”她一边捣一边说，“以前只给自己家里做，给左邻右舍送。要是能让更多人吃到，也是好事。”
沈越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李奶奶忽然回头：“对了，你说那个抖音，能教我吗？我想看我孙子。”
沈越笑了：“行，现在就教您。”
他拿过李奶奶的手机，开始下载抖音。院子里，石臼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稳稳的。
像某种不会断掉的东西。
加工厂那边，王浩发来消息：今天红薯干的试烘出来了，品相不错，问明天要不要上架。
沈越回了一个字：上。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明天让赵姐抽两个人，专门跟李奶奶学做辣椒面。记住，石臼，手工，一步不能省。
王浩回了个oK的手势。
沈越把手机揣回兜里。李奶奶正对着抖音傻笑，屏幕上她孙子在幼儿园跳舞。
夜风吹过来，带着辣椒和花椒的味道。
明天八点，五百单。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场面——链接亮起来，然后三十秒之内，库存归零。
不，可能二十秒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