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期的地基挖到第三米的时候,晓雯忽然提了一嘴车的事。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晓雯腿搭在沈越腿上,手机举着刷朋友圈。刷到一条,她把手机转过来给沈越看——是安娜发的,王浩在副驾上睡着了,嘴张着,头发被风吹成一个鸟窝。配文:去趟杭州,某人睡了一路。说好的换着开呢?
“王浩那辆本田,座椅都塌了。”晓雯说。
“他那车买的时候就是二手的。”
“我不是说王浩的车。”晓雯把手机放下,转过来看着他,“我说你的车。路虎开了快两年了吧?”
“一年半。”
“差不多了。你现在动不动跑市里、跑省城、跑杭州。有时候当天往返,六七百公里。路虎那个座椅硬,你每次回来都说腰酸。”她停了一下,“而且你现在出门,连个帮忙拎包的人都没有。到地方累得半死还得自己办入住、自己找停车场。你是老板,不是业务员。”
沈越想了想:“你想说什么?”
“换车。商务车。再给你招个司机,招个秘书。”
“路虎还能开。”
“能开跟该换是两回事。你公司账上趴着一千多万,宏达的钱也到了,三期在动,程总在哈尔滨开拓市场。你这个老板还自己开着路虎跑长途,到地方灰头土脸的,谈什么事?”晓雯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面子不是虚荣。面子是效率。别人看你带司机带秘书,开口就先客气三分。”
沈越看着她。
“你最近是不是跟程稳打电话打多了。”
“跟程总没关系。跟我爸有关系。”晓雯说,“我爸在商务局干了二十年,他说过一句话——到了某个位置,你代表的就不是你个人了。你灰头土脸,沈记就灰头土脸。”
沈越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
“行。换。”
第二天一早,沈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去行政部。陈瑶正在电脑前面整理开年的社保申报表,看见沈越进来,手从键盘上挪开。
“沈总。”
“采购一批车。两台商务车,七台轿车。”沈越在她对面坐下来,“商务车一台我用,一台给江总。程总那边分公司配一台帕萨特级别的公务车,不用太好,够用就行。剩下的轿车分给王浩、刘凯,还有公司公用。”
陈瑶已经打开了一个新的Excel表格。
“商务车型?”
“GL8。艾维亚版。”
“轿车呢?”
“帕萨特。顶配。黑色。”
陈瑶噼里啪啦开始敲键盘。敲了大概两分钟,抬头:“两台GL8,七台帕萨特。GL8落地大概四十万出头一台,帕萨特顶配落地二十五左右。总共——两百万上下。”
“行。去谈。”
陈瑶在表格里记下来。然后抬头:“司机和秘书呢?”
“招。给我招一个司机,一个秘书。江总那边也配一个司机,一个秘书。程总那边配一个秘书,司机先不急,他自己有A6,能开。”沈越靠进椅背里,“我的秘书要干练点的,能帮我挡事、排行程、处理杂务。司机要老司机,驾龄十年以上,路熟,话少。”
“江总的秘书呢?”
沈越想了想:“医学背景的。护理专业、当过护士的都行。”
陈瑶眨了一下眼睛:“江总身体不是挺好的?上次李强说他喝趴六个供应商,第二天早上没事人一样。”
“就是因为他喝得多,身边才得有个懂的人。”沈越说,“不是拦他喝酒——公司难搞的业务全靠他喝,拦他干嘛?是万一喝出状况,身边有人知道怎么处理。催吐、醒酒、测血压、判断要不要送医院。这些事司机干不了,秘书得会。”
陈瑶在表格上又加了一行:江总秘书,医学背景,急救经验优先。
当天下午,公司要配车的消息就传遍了。
李强第一个冲到行政部,趴在陈瑶工位隔板上:“陈姐,帕萨特有没有我的份?”
“没有。”
“为什么?”
“你是供应链主管。配车标准是副总级。”陈瑶头也没抬,“等你升副总。”
“那我什么时候升副总?”
“问沈总。”
李强蔫了。走到门口又回来:“那司机招不招兼职?我驾龄八年。”
“你驾龄八年,去年把公司三轮车开沟里。”
“那是三轮车。四个轮的我稳得很。”
陈瑶没理他。
张伟倒是没来问。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李强坐一桌,李强还在念叨帕萨特的事。张伟听了一会儿,放下筷子。
“你现在开什么车?”
“电瓶车。”
“电瓶车挺好。不堵。省油。”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
“我有追求。”张伟夹了一块红烧肉,“我爸把民宿三楼的窗户改成落地窗了。正对三期那个红薯摩天轮。他说等摩天轮建好了,房价能涨五十。”
李强沉默了半秒:“你们家都开始搞文旅地产了。”
“嗯。所以我不用帕萨特。”
周五下午,第一批车到了。两台GL8,七台帕萨特,整整齐齐停在办公楼前面的停车位上。黑色的车身在太阳底下反着光,还没上牌,挡风玻璃上贴着临时牌照。
王浩站在自己那辆帕萨特前面,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李强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表情像自己家的车被外人摸了。
“看够了没?”李强说。
“没。”
“你都绕三圈了。”
王浩没理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握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下来,把钥匙揣进口袋。
“怎么样?”李强问。
“比本田好。”
“废话。二十五万跟五万的区别。”
王浩没反驳。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安娜。安娜秒回:晚上来接我。我直播到八点。
王浩回:行。
江禹的那辆GL8和帕萨特都配了司机。帕萨特给江禹的秘书用,GL8是他自己的专车。司机姓老周,四十六岁,本地人,之前在县机关车队开了十几年车,去年机构改革,车改以后就出来了。话少,路熟,开车稳。沈越面试他的时候问了三个问题,他答了三个字。
“县里去省城,几条路?”
“三条。”
“最快哪条?”
“高速。”
“堵车怎么办?”
“国道。”
沈越说行。老周就入职了。
江禹对配GL8这件事挺高兴。他往第二排航空座椅上一坐,腿托升起来,靠背放下去,肚子顶起来,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这个好。比宏达给我配的那个老别克强多了。”
“宏达给你配的什么?”
“GL8,但是老款的。座椅硬,悬挂硬,哪哪都硬。”他拍了拍扶手,“这个好。以后出差能睡觉了。”
江禹的秘书是第二周定下来的。陈瑶面试了七八个,最后选了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叫方敏。护理专业毕业,在县医院急诊科干过四年。简历上有一条:急诊科四年,参与抢救两百余次,熟练掌握心肺复苏、海姆立克、酒精中毒急救流程。照片上扎着马尾,戴眼镜,长相普通,但眼神利索。
江禹面试的时候只问了一个问题。
“我喝酒你管不管?”
“不管。我只负责您喝完之后的事。”
江禹说行。方敏就入职了。
方敏入职当天就往江禹的GL8里放了一个急救箱。打开给江禹看——血压计、血糖仪、速效救心丸、醒酒药、藿香正气水、创可贴、医用冰袋、一次性呕吐袋。码得整整齐齐。
江禹看着那个急救箱,沉默了五秒。
“你这比救护车都全。”
“救护车上的比这多。我精简过了。”
“以前在急诊科,经常抢救喝酒的?”
“每天晚上都有。春节翻倍。”方敏关上急救箱,“酒精中毒、摔伤、打架、呕吐物窒息。喝多了什么状况都有。习惯了。”
江禹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沈越的秘书也定下来了。三十一岁,男的,叫周明远。之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做总经理助理,负责行程安排、商务接待、会议纪要。简历上的照片穿白衬衫,头发理得短,看着精神。面试的时候沈越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一天可能跑三个城市,早上杭州,下午苏州,晚上上海。你能安排吗?”
“能。提前一天把三地的交通、联系人、备用方案排出来。高铁票和专车全部订好,每个节点留十五分钟缓冲。如果中途变动,我实时调整。”
“你以前最多一天跑几个城市?”
“四个。杭州、南京、合肥、武汉。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到酒店。老板睡了我没睡,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我还在。”
沈越说行。周明远就入职了。
周明远入职第一件事,是把沈越接下来两周的行程重新排了一遍。原本沈越自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哪天去哪、见谁、电话多少——零零散散的。周明远花了一上午全部理出来,做成一张表,打印出来放在沈越桌上。每个行程后面标注了出发时间、路程时长、联系人及电话、需要携带的材料、备用方案。
“沈总,您周三去省城见省商务厅的人。高铁票我订好了,一等座,靠窗。下车以后专车在出站口等。商务厅那边的联系人姓吴,我跟他确认过时间了。材料我让陈瑶准备了三份,一份主送两份备用。”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您现在的手机备忘录,以后不用记行程了。全交给我。”
沈越看了看那张行程表,又看了看周明远。
“行。”
他自己的司机也到位了。姓刘,四十五岁,本地人,开了二十二年车,零事故。话比老周还少。沈越第一次坐他开的GL8,从公司到县城,二十分钟,他说了三句话——“沈总,到了”“沈总,空调温度合适吗”“沈总,我在停车场等”。
沈越挺满意。
当天晚上,沈越在“沈记管理层”群里发了张照片——一排新车停在办公楼前,两台GL8,七台帕萨特,黑色的车身在夕阳底下排成一条线。配文:公司配车已到位。各副总按分配使用。
李强第一个回:帅。
张伟:帕萨特真好看。
王浩:谢谢老板。
江禹:谢谢老板。GL8第二排已亲测,能平躺。方敏把急救箱塞我车上了,现在我车上比社区诊所设备全。
程稳最后回:帕萨特已收到。哈尔滨化冻了,路上全是泥。黑车一天变灰色。
沈越回:洗车费公司报销。
程稳:收到。另,许知行今天让我测了血糖血脂。数据已归档。
沈越回:什么结果?
程稳:他说我血脂偏高。建议少吃锅包肉。
李强在下面跟了一条:程总,锅包肉不能放弃。那是东北的灵魂。
程稳:灵魂可以少吃两口。
李强:……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