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一早，晓雯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禁燃归禁燃，村里总有忍不住的。她翻了个身，沈越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程稳的日报，大年初一也没断。标题写着“1月22日（初一）简报：产线平稳，体验园入园预约已满”。
“程稳是不是把自己当AI了。”
“他家属来了也没拦住。”
“王玉芬嫂子应该把他手机收了。”
晓雯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球。她拿起手机，看见她妈李玉梅六点半发的消息：“今天去市里买衣服，两家一起。九点出发。”
“我妈六点半就发消息了。”
“看见了。”
“她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六点半起床。”
“可能。”
九点整，两台车停在麦家楼下。沈越的路虎，加上麦援朝的那台老帕萨特——市商务局配的，开了八年了，空调出风口有异响，麦援朝说“能开就行”。
李玉梅和李秀兰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聊天，李玉梅穿了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李秀兰穿的是去年年会那件深蓝色的。沈建国站在旁边抽烟，麦援朝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开两台车？”晓雯说。
“六个人，一台车坐不下。”沈越说。
“那怎么分配？”
李玉梅和李秀兰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沈越的路虎走过去。
“我们坐新车。”
沈建国和麦援朝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麦援朝拉开帕萨特的副驾车门：“老沈，走。”
沈建国坐进后座。
晓雯和沈越上了路虎。李玉梅和李秀兰已经坐好了，正在讨论今天的购物路线。李秀兰说先去顺联国际，李玉梅说万象天地开了新店。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两家都去。
车开出去以后，晓雯回头看了一眼。帕萨特跟在后面，麦援朝在副驾上端着他的保温杯，沈建国坐在后座，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
“你爸跟你爸，相处得还挺好。”晓雯说。
“比你妈跟我妈强。”
“我妈跟你妈认识三十年了。”
“三十年还不够。”
到了顺联国际，停车场已经停了一大半。大年初一，商场里人居然不少。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广播里循环播放《恭喜发财》，一个穿财神爷衣服的人偶在门口发糖果。
李玉梅和李秀兰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像有导航。沈建国和麦援朝走在最后面，速度很慢，走走停停。
晓雯挽着沈越的胳膊，走在中间。
“今天预算多少？”她问。
“没定。”
“那我帮你定。”
“行。”
第一家店是卡尔丹顿。门口橱窗里模特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剪裁利落。李玉梅和李秀兰同时停住了。
“老沈，这套好看。”李秀兰说。
沈建国看了一眼价签，又看了一眼李秀兰。
“太贵。”
“试试又不花钱。”
沈建国被拉进去了。导购小姐热情地迎上来，问先生平时穿什么码。沈建国说不知道。导购量了一下他的肩宽，拿了一套下来。
沈建国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李秀兰眼睛亮了。
“好看。”
沈建国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身。藏青色的西装把他原本有点佝的背撑直了，肩线刚好落在肩膀最宽的地方。工地上晒出来的黑，配深色西装反而显得精神。
“多少钱？”沈建国问。
导购报了价。四千多。
沈建国开始脱。
“爸。”沈越说，“我买。”
沈建国脱了一半，停住了：“公司出？”
“我个人出。买衣服不走公账。”
沈建国想了想：“那我不要了。”
“我出。我私人卡里有钱。”
沈建国看着沈越，停了几秒，又把西装穿回去了。
沈越又给他挑了两件衬衫、一条皮带、一双皮鞋。沈建国全程站在镜子前面，没说几句话，但每次试完都会多看两眼镜子里的自己。结账的时候，沈越掏出自己的银行卡，滴一声，一万二。
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poS机吐出来的小票，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
“这么多。”
“穿好点，应该的。”
沈建国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里，没再说什么。
下一家是麦援朝。
麦援朝逛商场的方式跟沈建国不一样。他慢慢走，一件一件看，不试。走到一件深灰色夹克前面，停了一下，摸了一下面料，又走了。
“爸，试试。”晓雯说。
“算了。”
“试试。”
麦援朝试了。深灰色夹克，立领，肩部有一道暗纹。他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面，把自己原来的外套拿在手里，看了看，把旧外套搭在试衣间的门把手上。
“这件可以。”
晓雯又给他挑了一件羊绒衫、一条休闲裤。麦援朝每试一件都要说一遍“这件可以”，语气跟开会时说“材料没问题”一模一样。结账的时候九千多。
沈越掏出自己的银行卡。
麦援朝说：“我自己来。”
“我买。算孝敬您的。”
麦援朝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回去了。他看着沈越输密码，站在旁边，忽然说了句：“晓雯小时候，过年买新衣服，都是我带她来。她试衣服能试一下午。”
晓雯愣了一下：“爸你提这个干嘛。”
“没什么。”麦援朝把新买的羊绒衫袋子拎起来，“就是想起了。”
两位妈妈没让自己被落下。李玉梅在鄂尔多斯试了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李秀兰好不好看。李秀兰说好看，然后自己也试了一件同款不同色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像姐妹装。
“买。”沈越说。
“两件都要？”李玉梅问。
“都要。”
李秀兰又拿了两条羊绒围巾，一条给李玉梅，一条给自己。颜色一样。
沈越又给自己挑了两件衬衫、一件休闲夹克。晓雯在maxmara试了一件米色大衣，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面，沈越说买，她说不急，又试了三件，最后还是要了第一件。试的过程中晓雯也拉着沈越试了几件，最后给他选了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和两件衬衫。沈越自己刷卡的时候看了一眼金额，三万多，没说什么。
从顺联国际出来，又去了万象天地。李玉梅说想给晓雯买双鞋，结果逛了三家店，晓雯试了七八双，最后买了一双及踝靴。李玉梅自己倒没忍住，买了双乐福鞋。沈越跟在后面刷卡。
路过周大福的时候，李秀兰拉着李玉梅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上各多了一个金镯子。款式差不多，都是素圈的。
“你们这是——”晓雯说。
“姐妹款。”李玉梅说。
沈越掏出自己的银行卡。又是四万多。
万象天地确实比顺联国际大，人也更多。中庭搭了一个春节主题的布景，红色为主，有舞狮的道具和一棵巨大的桃花树，好多人排队拍照。李强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他站在公司食堂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老板不在，摸鱼愉快”。
沈越回：扣奖金。
李强秒回：老板新年好！老板发财！老板身体健康！
张伟在后面跟了一条：他发的语音转文字，我听见了。
沈越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
逛到下午两点，所有人手里都拎满了袋子。沈越算了算，衣服鞋子加上金镯子，他私人卡刷了差不多十二万。
沈建国坐在商场的长椅上，看着脚边的一堆购物袋。
“这么多。”
“一年就一回。”李秀兰说。
“去年也没买这么多。”
“去年公司才几十个人。”
沈建国不说话了。
麦援朝坐在他旁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老沈，你那件西装，藏青色的，确实精神。”
沈建国愣了一下：“你那件夹克也不错。”
“晓雯挑的。”
“沈越挑的衬衫也不错。”
两个人互相夸了一句，然后同时闭嘴，各自看手机。
下午三点，沈越把车开进了奥迪4S店。
沈建国和麦援朝同时抬起头。
“来这儿干嘛？”沈建国问。
“看车。”
“看什么车？”
“A6。”
沈建国和麦援朝又互相看了一眼。
展厅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6L，2026款，车身线条比老款更硬朗，前脸的大嘴格栅在灯光下发亮。销售迎上来，沈越直接问有没有现车。销售说有，两辆黑色，配置一样。
“试驾？”销售问。
沈越回头看了一眼。沈建国和麦援朝站在车旁边，都没说话。
“爸，你试。”沈越对沈建国说。
沈建国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手在方向盘上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又握了一下。
“座椅能调。”销售说。
沈建国调了调座椅，调了调后视镜。然后发动车，开出展厅。
试驾路线是4S店周边的一条环路，大概三公里。沈建国开得很慢，全程不超过四十码。过减速带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怕把车颠坏。开完一圈回来，把车停好，熄火，坐了一会儿才下来。
“怎么样？”沈越问。
沈建国没说话，点了点头。
麦援朝试的时候开得更慢。他平时坐惯了小轿车，A6的底盘比帕萨特厚重不少。开完以后他把车停好，下来以后绕到车头前面，站了一会儿。
“黑色的好。”他说。
沈越转头对销售说：“两辆。都办公司名下。”
销售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
签合同的时候，晓雯凑过来小声说：“两辆A6，得六七十万吧。”
“走公司账，增值税能抵一部分，折旧也能抵所得税。算下来实际成本没那么多。”
“你又懂了。”
“程稳教的。”
“程稳什么时候教你这个的。”
“昨天。他听说今天要买车，连夜发了份税务筹划方案过来。标题是‘公司名义购车抵税测算表’。后面还附了一句，说买衣服买金镯子的钱不能走公账，让我自己掏。”
晓雯沉默了半秒：“程稳这个人，管得真宽。”
“他说这叫合规。”
办完手续，两辆新车停在4S店门口。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反着光，并排停着，像两兄弟。
沈建国站在自己的那辆车前面，手在引擎盖上摸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这车，比路虎好开。”他说。
“爸，路虎也是咱家的。”
“那不一样。路虎是你的。这个是——”他没说完，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
麦援朝站在另一辆车旁边，把保温杯放进杯架里。放进去，拿出来，又放进去。杯架的尺寸刚好。
“合适。”他说。
晓雯走过去：“爸，高兴不？”
“嗯。”
“多说两句。”
“车不错。”
晓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建国开着他的新A6，李秀兰坐副驾，沈越和晓雯坐后座（路虎肯定是代驾开回去啦）。
沈建国全程双手握着方向盘，脊背挺得笔直。李秀兰说你别紧张，他说没紧张。但过红绿灯的时候，他起步慢了半拍，后车按了一下喇叭，他也没像平时那样说“急什么急”。
麦援朝开着另一辆A6跟在后面。李玉梅坐副驾，腿上放着新买的羊绒大衣和金镯子。她伸手摸了一下镯子，又摸了一下。
“今天花了沈越不少钱。”
“他说他自己出。”麦援朝说。
“十二万呢。”
“他有钱。你别管。”
李玉梅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面路过的树上还挂着春节的红灯笼。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车内的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新的一年。新车，新衣裳。女儿女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