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第三天下午送到的。
沈越正在仓库里看新来的烘干机调试,手机震了,送货司机说车已经到了家门口。他赶紧从仓库跑出来,骑上那辆银色五菱宏光就往家赶。路上他还在想,五菱宏光开了三个月,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开它了。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运动版停在门口,车身在阳光下黑得发亮,镀铬进气格栅反着光,车漆像镜子一样能照出人影。送货司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等着沈越签字。
王婶第一个凑过来,手背在身后,弯着腰看了一圈,啧啧两声:“小越,这才几个月啊,就又换新车了?你这辆五菱不是刚买没多久吗?”
“王婶,五菱拉货的,这个自己开。”
“自己开买这么大的车?你一个人开,空那么多座位,浪费不浪费?”
刘叔也过来了,蹲下来看了看轮毂,站起来拍了拍车门,声音很沉,像拍在一堵墙上。“这车结实,钢板厚。”
“刘叔,您懂车?”
“不懂,但听声音就知道。”刘叔又拍了拍,“比我家那辆破面包强一百倍。”
张婶从家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显然是在做饭途中被吸引过来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哎呦,这车真大,真黑,真亮!”她绕着车转了两圈,摸了摸车标,“小越,这什么牌子?我没见过。”
“路虎。”沈越说。
“路虎?没听过。有大众好吗?”
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笑了:“张婶,路虎比大众贵多了。这车得几十万吧?”
沈越还没开口,村长老李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他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排气管,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用一副行家的口吻说:“这是路虎揽胜运动版,最低配也得九十多万,高配的一百多万。小越,你这辆多少钱?”
沈越签完字,接过钥匙:“九十一万,落地。”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王婶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了:“九十一万?我累乖乖,这么贵?小越,你开的是车还是房子?”
刘叔本来在拍车门,手停住了,缩回来,好像怕拍坏了赔不起。“九十一万,够在县城买两套房了。”
张婶握着锅铲的手抖了一下:“你这孩子,赚了钱也不能这么花啊。九十一万,存银行吃利息不香吗?”
村长老李推了推眼镜:“你们不懂,这叫投资。好车开出去谈生意,人家高看你一眼。小越现在是大老板了,得有这个排面。”
王婶摇头:“排面能当饭吃?九十一万,我得卖多少年菜?”
沈越笑着没接话,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内饰是黑色的真皮,座椅包裹性很好,方向盘握感扎实,中控台有一块大屏幕,仪表盘也是液晶的,启动的时候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路虎的标志。他按了一下喇叭,声音低沉浑厚,不像五菱宏光那样尖利。
“这喇叭声都好听些。”刘叔评价道。
王浩从人群后面钻进来,他今天收粉回来,三轮车停在路边,看到路虎眼睛都直了。“越哥,这就是你买的新车?太帅了!让我坐坐!”
“上来。”
王浩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摸了摸中控台,又看了看天窗。“卧槽,全景天窗?这车顶全是玻璃?”
“全景天窗,打开能看星星。”
“越哥,你这车能借我开两天不?”
“你有驾照吗?”
“有,c1。”
“不借。”
王浩撇了撇嘴,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块大屏幕。
沈越发动车子,发动机声音很低沉,在院子里听起来像一头野兽在低吼。他挂挡,松刹车,车子缓缓开出院子。村道上路不宽,路虎车身又大,两边几乎占满。他小心翼翼地开了一小段,掉头回来,停在门口。
“怎么样?”刘叔问。
“爽。”
王婶还在算账:“九十一万,一天开出去油钱得多少?这车肯定费油。”
“王婶,买得起这车的人不在乎油钱。”老李说。
“那在乎啥?”
“在乎面子。”
王婶摇了摇头,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路虎,嘟囔了一句:“是好看,但太贵了。”
张婶也回去继续炒菜了,锅铲声从屋里传出来。刘叔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那辆路虎,没说话。老李拍了拍沈越的肩膀:“小越,你现在是咱们村的能人了。回头村里修路,你可得带头捐钱。”
“李叔,修路的事我跟镇里谈过,等加工厂稳定了,我出二十万。”
老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老李笑呵呵地走了。
人群散了。沈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黑色的路虎。阳光照在车漆上,反射出天空和云朵。他摸了摸引擎盖,凉的,光滑的。三个月前,他还在开五菱宏光拉红薯粉。三个月后,他开上了路虎。变化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有点不真实。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车送到了?”
“送到了,在家门口。”
“好看吗?”
“好看。”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沈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晓雯回了个震惊的表情包:“这也太霸气了吧。你站旁边拍一张。”
沈越让王浩帮他拍了一张,他站在车旁边,穿着黑色夹克,白色t恤,牛仔裤,白板鞋。王浩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过去。晓雯看了,回了一句:“人配不上车。”
“你什么意思?”
“你太瘦了,站在旁边像司机。”
沈越笑了。他确实瘦,一米七八,一百三十斤,站在那辆又大又黑的路虎旁边,确实有点像司机。
“那我多吃点,长胖点。”
“别,胖了不好看。你这样就挺好,司机就司机,反正车是你的。”
沈越把手机揣兜里,打开车门,把父母的新衣服拿出来。他爸的夹克和羽绒服,他妈的羊毛衫和大衣。他拿着衣服进了屋,他妈在厨房做饭,他爸在院子里修那把坏了的椅子。
“妈,衣服试试。”
他妈擦了擦手,接过羊毛衫,大红色的,穿上正好。“好看不?”
“好看,显白。”
“你妈本来就白。”他妈对着镜子照了照,又试了大衣,驼色的,很合身。“这大衣多少钱?”
“一千五。”
“骗人,这料子至少两千。”
“妈,你别管多少钱了,穿着好看就行。”
他爸从院子里进来,沈越把夹克递过去:“爸,试试。”
他爸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接过夹克,穿上。深灰色的,很合身,肩膀那里刚好,袖子不长不短。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下,又脱下来了。
“不试了?”
“留着过年穿。”
“爸,现在才秋天,离过年还早呢。”
“那就过年穿。”他爸把夹克叠好,放进衣柜里。又看了看那件羽绒服,藏青色的,也叠好放进去。
“妈,你的大衣也留着过年穿?”
“我的现在就能穿。你妈不跟你爸一样,有好东西非得留着。”他妈穿上大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明天我去镇上赶集,就穿这件。”
“妈,你穿大衣去赶集?不怕弄脏了?”
“弄脏了再洗。”他妈对着镜子又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沈越把车开进院子里,锁好院门。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路虎,月光照在车顶上,银白色的。他摸了摸引擎盖,还是凉的。
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明天开新车来接我。”
“去哪?”
“去市里,我想吃火锅。”
“行。”
“还有,我爸说想看看你的车。”
“叔叔不是说我开货拉拉的吗?”
“我跟他说了,你现在不开货拉拉了,开路虎。”
沈越笑了。
他进屋,洗完澡躺床上。天花板米白色的,灯开着,有点刺眼。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是今天村民围观的画面——王婶算账,刘叔拍车门,张婶说贵,老李说排面。九十一万的车,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了。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能开上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