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沈越到了仓库。
推开门，他爸已经在了，正在用水平尺量地面。卷尺、记号笔、本子摆了一排，旁边还放着一桶油漆。
“爸，你几点来的？”
“六点。你这地面不平，我得标出来，回头做地坪。”
沈越没再劝，他爸闲不住，越劝越来劲。他把电脑打开，准备先看看今天的订单。门被敲了两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扎着低马尾，戴黑框眼镜，穿一件深蓝色卫衣，看着干净利落。
“你好，我是陈瑶，晓雯介绍来的。”
沈越赶紧站起来：“陈姐，快进来。”
陈瑶走进来，扫了一眼仓库。红薯粉码得整整齐齐，纸箱分类摆放，墙上挂着工具。她点了点头，像是在打分。
“你公司虽然小，但挺规矩。”
“我爸收拾的。”
陈瑶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画线的沈越他爸，没说什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叠表格。
“合同先签一下，然后我把公司的账理一遍。”
沈越拿出准备好的劳动合同，陈瑶看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看了，还用笔在几个地方划了线。沈越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五分钟后她签了字，递回合同。
“工资四千，每月十五号发，没问题。我先干活了。”
她打开电脑，登录网银，开始导出流水。沈越的账目之前记在一个Excel里，日期、金额、用途，乱七八糟。陈瑶看了十分钟，眉头皱起来。
“你这个账，是流水账。”
“我知道，我爸说了。”
“收入、支出、成本、费用，全部混在一起。应收应付没有，折旧摊销没有，利润算不准。”
沈越挠头：“所以请你来嘛。”
陈瑶没再说话，开始整理。她把网银流水一条条分类，收入、支出、成本、费用，分别标注。又翻出沈越的微信转账记录，把那些借出去的钱和公司经营分开。
“你个人的钱和公司的钱混在一起了。从今天开始，公司的钱走公司账户，个人的钱走个人账户。不然账永远理不清。”
沈越点头，拿出手机把公司账户绑定了对公支付。
李强和王磊来了，看到陈瑶，愣了一下。沈越介绍：“这是陈瑶，新来的会计。”两人点头打招呼，开始打包。
王浩收了两千斤粉回来，三轮车突突突停在门口。沈越他爸放下水平尺，走过去检查粉的质量。每一袋都打开，抓一把闻闻。
“这袋不行，掺了玉米淀粉，退回去。”
王浩苦着脸：“刘大爷家的，他说这次绝对纯——”
“他说你就信？你自己看，纯红薯粉颜色发暗，这个发白。退回去，跟他说清楚，再掺就不要了。”
王浩把那袋扛上车，骑三轮车走了。
陈瑶埋头整理账目，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Excel表格一行行填满，数据自动汇总。沈越站在旁边看，插不上手。十一点的时候，陈瑶抬起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好了，你看一下。”
沈越凑过去，看到一张清晰的利润表。
总收入：178,342元（店铺销售额）
总成本：89,210元（红薯粉采购、包装、快递）
毛利：89,132元
费用：投流20,000元、工资（王浩、李强、王磊）8,000元、房租3,500元、其他（水电、办公用品）1,200元
总费用：32,700元
净利润：56,432元
沈越盯着那个数字，愣住了。
“五万六？”
“五万六千四百三十二。这是开业到昨天的累计利润。”陈瑶指着表格，“你的毛利率百分之五十，很高。但投流费用占了很大比例，去掉投流，净利润七万六。投流花了四万，产生了十几万的销售额，整体是赚的。”
沈越脑子嗡嗡的。开业不到十天，赚了五万多？他以为一直在亏，没想到居然赚了。
“你投流的效果不错，但要注意控制比例。目前投流费用占销售额百分之十一，还算健康。超过百分之十五就不划算了。”
沈越点头，心里美滋滋的。拿出手机给晓雯发了条消息：“陈姐太厉害了，半天就把账理清了。你知道咱们赚了多少钱吗？”
晓雯秒回：“多少？”
“五万六！”
“卧槽！沈老板发财了！请客！”
“请请请，周末请你吃火锅。”
“别周末了，今天就想吃。”
“今天不行，我要去看我爸做地坪。”
“行吧，周末。对了，陈瑶干活可以吧？”
“太可以了，她怎么愿意来我这个小公司？”
“她孩子小，从市里辞职回来带孩子。现在孩子上幼儿园了，想找个近点的工作。你那边正好，虽然工资比不上市里，但离家近。”
沈越看了陈瑶一眼，她正在整理凭证，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陈姐，谢谢你。”
“谢什么，我拿工资干活，应该的。”
下午，沈越他爸在仓库里做地坪。自己拌水泥砂浆，自己抹平，不让别人插手。李强要去帮忙，被他推开。
“你打包去，这活你干不了。”
李强悻悻地回去了。
沈越蹲在旁边看，他爸抹地平的动作很熟练，刮板推过去，水泥砂浆像水一样铺开，平整光滑。
“爸，你连地坪都会做？”
“在工地上看都看会了。”
“那你咋不自己开个装修公司？”
“开公司操心，干活不操心。”
沈越没再问。他爸就是这样，宁愿自己累，不愿意操心管人。
手机响了，王婶打来的电话。
“小越，你爸在村里喊话呢，让大伙儿不能掺假，说你公司是他儿子的，不能出错。你快回来看看吧。”
沈越挂了电话，哭笑不得。
“爸，你在村里喊话了？”
他爸手没停：“我那是提醒他们。你收粉，有的人掺木薯粉、玉米淀粉，以为你发现不了。我告诉他们，谁掺假以后就不收谁家的。你公司是我儿子的，不能出错。”
沈越心里一暖。
“爸，你不用这样——”
“我得这样。你在村里收粉，靠的是信誉。信誉坏了，谁还卖给你？我替你盯着，谁敢掺假，我第一个不答应。”
沈越看着他爸，鼻子有点酸。
晚上，沈越回到家。他妈已经做好饭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
“你爸呢？”
“还在仓库，说要把地坪做完。”
“这人，一干活就不要命。”他妈解下围裙，“我去叫他。”
“妈，我去吧。”
沈越开车去仓库。推开门，他爸还在抹地坪，水泥砂浆已经铺了大半个仓库，平整得像镜子。
“爸，回家吃饭。”
“等会儿，把这面做完。”
沈越蹲下来，看着他爸。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抹。
“我那是提醒他们。你收粉，有的人掺假，以为你不知道。我告诉他们，谁掺假就不收谁家的。你公司是我儿子的，不能出错。”他爸停下来，看着沈越，“你妈说我多管闲事，但我觉得这不是闲事。你刚起步，信誉最重要。粉掺了假，客户吃了不满意，下次不买了。你公司还怎么开？”
沈越低下头。
“行了，回去吧。”他爸站起来，捶了捶腰，“明天再干。”
父子俩开车回家。路上他爸突然说：“你那个财务，不错。”
“陈瑶？晓雯介绍的。”
“账理得清楚，人也认真。你留住了。”
“嗯。”
“还有，你那个利润五万多，别乱花。公司要发展，钱要用在刀刃上。”
“知道了。”
回到家，他妈已经把菜热好了。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他爸吃了两碗饭，他妈给他夹菜。
“沈越，你爸今天在村里喊话，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说他，一把年纪了还跟人喊，丢不丢人？”
他爸放下筷子：“丢什么人？我那是给我儿子立规矩。”
“立规矩也不能喊啊，你好好说不行？”
“好好说他们不听。就得喊。”
沈越笑了。
吃完饭，沈越洗碗。手机震了，晓雯发来消息：“你爸在村里喊话了？我妈都知道了。”
“你妈咋知道的？”
“县城就这么大，一传十十传百。你爸说‘谁也不能掺假，这是我儿子的事业，不能出错’。我妈说你爸是个好父亲。”
沈越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快点来我家吃饭。”
“行。”
沈越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月亮。今晚月亮很圆，挂在稻田上面，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花池还没种花，但土翻过了，等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