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昱直接不接这个话，鞋一脱，从床尾上来，往中间的位置挪。
几秒后，空出来的距离被他占了。
清禾和苏婉清两人都感觉身后中间位置陷下去了，然后不动了，谁都没靠，似乎不想厚此薄彼。
苏婉清倒是感觉身后的人近了点，她没有往旁边缩，也没有往中间靠，就保持那个距离。
清禾偏头看黎昱一眼，把薄被往上拉，声音直接从被子里传出来：
“灯关一下，开了十几个小时的会，累死了。”
闻言，黎昱伸手把壁灯灭了。
卧房里暗了下来，窗帘缝隙里投进一丝光，落在被面上，又细又长，像一根银线。
苏婉清仍然绷着，没有翻身，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连呼吸都还在控制着。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躺着对不对，也不知道清禾是不是也跟她一样醒着。
她也想侧脸去看黎昱，可黎昱关灯后动都不动，也不知道在干嘛，反正肯定没抱清禾，她感觉得到的。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黎昱盯着天花板，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
“你们说，这算不算东宫西宫正式合体了？”
清禾没睡着，掀开点被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明天睡沙发。”
“……我再说最后一句。”
黎昱的声音又在中间传出来：“先说好，我这个人睡觉不太老实，半夜滚到谁那边，第二天不负责。”
“你放心，你滚过来我把你踹回去。”清禾接话。
苏婉清还是没说话，她也还没完全放松，但听到黎昱和清禾躺在床上还互怼，心里那种紧张感倒是慢慢松弛了不少。
晚上的这一步，还是清禾推进的，似乎是在把三个人牢牢捆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渐渐地——
清禾趁着这个空档，意识进入“芥子石”，竟惊奇地发现苏晴灵魂复苏值已从黄昏回到庄园，在门口见到苏婉清时的82%，又上升了两个点。
现在是84%，而且85%数字在石碑上忽明忽暗的。
黎昱也在同一时间感觉脖子上的芥子石发热，同样知道这是85%了。
前世的种种回忆，也是这个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管是清禾，还是苏婉清这个前世的苏晴，他都想。
前世今生，很多信息在慢慢地重叠。
过了一会儿，意识从“芥子石”中退出来，收起先前的那种玩味，呼出一口浊气。
他偏头看向清禾方向，喃喃地开口：
“萧清禾——”
清禾没急着应声。
他声音在黑夜中又起，带着与以往不同语气：
“傍晚你回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的车队进来，心里想的是，她在外面跑了快一个月，终于回来了。”
“我本来以为……见着了，要说点什么，结果你一下车就先怼我。”
清禾在黑暗中听到黎昱这声线，搁在被面上的手指轻微抖了一下。
“我不怼你，你站着都不会说话。”
“是，你怼了，我才觉得不是空等。”
这句话，在夜深人静时从黎昱口中出来，清禾鼻息酸了一下。
苏婉清心里也是莫名的疼。
黎昱在中间平躺着，两只手谁都没碰，依旧望着天花板：
“这一路走来，从大里的山里开始，酸甜苦辣我都尝过了，还是两遍。”
“有些时候吧......我就在想，我上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后来也不想了。我从来不信命，后来不得不认。但我这所有的经历……怎一个‘惨’字了得。”
“记忆中还是随时垮塌的破屋子，四处漏风，吃过的百家饭；我拼了命的走出大山，只想摆脱贫苦命运。”
“我走出来了，遇到清禾，又有那个姑娘。”
“我们三个人一起拼搏，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可到后来……还是什么都没了。”
说到这里，黎昱停顿了一下。
清禾知道他在说什么，虽然没动，但呼吸也有了变化，手从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苏婉清的侧身也轻微动了一下。
黎昱笑了笑，继续说：“去年正月，有一天晚上我抱着溪儿坐在火塘边，坐了一整夜。”
“初六那天我离开大里出来找清禾，没找着；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找不到了，这辈子就这样吧，一个人单着，守着溪儿，把丫头抚养成人，为她挣足最丰厚的嫁妆。”
“她有了家，我看着她结婚生子，就一个人出去走走看看，寻找当年我和清禾还有另外那个姑娘的足迹，能活一天算一天。”
“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
“在我出来找清禾的时候，清禾也寻到踪迹去大里找我，另外那个姑娘竟然距离我不远，在玉龙。”
苏婉清听到这里，即便不完全听得懂，但不知为何，脑海中闪过了很多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画面。
画面上有黎昱，有清禾，只不过那些画面的人比现在更成熟，她也一样。
而黎昱口中的那个姑娘，竟然是她。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可就是在听到黎昱的话之后，那种眷恋愈发的浓，不但能感同身受，还能感受黎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终于，她心底绞痛的那一瞬，很多画面清晰了一瞬。
侧过身，面朝黎昱的方向，也是这一侧身，脑海中恍惚有个画面，黎昱口中的那个姑娘也姓苏，好像跟黎昱和清禾在另外一个时空是生死之恋。
这个幻境一出来，苏婉清自己都吓了一跳。
此刻，她虽然没有靠近黎昱，但呼吸却与他同步了。
清禾也翻身面朝黎昱了，呼吸更重。
黎昱继续说：
“以前，我从来不觉得累是值得说的事！男人嘛，累了就扛着！去年与清禾团聚，再见那个姑娘，纵然没真正在一起，但我至少知道你们在，我不用绷着了。”
“我……”
“黎昱。”
清禾出声打断了黎昱的话，搭在他胸前的手紧了紧，声音略有些沙哑：
“你今晚要是敢把我惹哭，我削你。”
“是谁说的，你哭你的，不影响咱们复盘人生。”
“你……你拿我的话堵我？”
清禾本来已经潸然了，听到黎昱这话，气得胸前在黑夜中荡出一道道惊人弧线。
黎昱转过去看苏婉清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一定在听，而且呼吸也比先前急促了很多。
“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就站在我和清禾身后，默默的为我们付出，给我们撑起一片天。”
“在那个时候，我想过很多次该怎么还她，怎么跟她说一句‘辛苦了’。”
“她没有让我还，一如既往地守护我和清禾，那个傻姑娘把她的青春和所有一切都给了我，一直站在我身后，最后我都没护住她，她......就走了。”
“所以这辈子，我不会让她再站在我身后，固然无名无分，清禾许......我认，黎家认，我必须让她站在我身边。”
“苏婉清，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