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昱眼眶血红。
泪水肆无忌惮滑下,他没有擦,任由它模糊视线。
前世的他,从底层爬到数百亿身家,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气,他都没哭。
这一世,魂穿来的第一天,他醒来就被苏家兄弟打得浑身是伤,高烧不退,差点死在水沟里,他都没有哭。
他就念着“清禾”这个名字。
拿到溪儿户口本的时候,哭的那一次,他分不清是原主的情绪还是自己的。
但这一次,是他的,是他自己在哭。
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无比。
清禾也颤抖了。
她向前迈出几步,脚步极其沉重。
而黎昱,他心窝更疼。
他从最初的茫然到知道清禾可能也在这个世界,就盼望着这一天的来临。
只是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不知道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是不是也叫萧清禾。
不知道她的原主是在什么样的家庭。
不知道她有没有受苦。
更不知道她有没有像他一样,在深夜里一个人睁着眼睛,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着另一个人。
又或者她的“芥子石”是不是跟自己的一样,带着神奇的空间功能。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要赚到足够他出去的钱。
这一趟经历了种种失望,没有任何消息。
他没有放弃,但心凉了一大截。
直到昨晚,清禾的名字从老康口中出来。
那一瞬,他胸腔里那种几乎要爆炸的热流,若非在老康家里,恐怕非爆发不可。
此刻,清禾上前几步。
她望着哭得像个泪人儿的黎昱,自己也控制不了情绪了。
“你瘦了!黎昱。”
这一声“黎昱”,对清禾来说,又何尝不是压抑了很久呢。
黎昱身躯一颤,他抬脚上前。
但走了七八步,距离清禾还有三四米的时候,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双脚一软,身子趔趄摔了下去。
“蓬--”
膝盖接触到地面的瞬间,沉闷声响起。
泪水砸下来,视线更模糊。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清禾。”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奋力说出最想说的话:
“对不起。”
这三个字,黎昱憋得太久。
憋了两个时空,直到这一世才说出来,说得清晰,有了声音。
前世,车祸之后他被送到医院,死在IcU。
闭眼前最后听见的,是她的哭声。
最后看见的,是她跪在床边抓着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她嘶喊:“黎昱......不要啊!”
“不要撤掉设备,他还在,他说过要娶我的。”
黎昱想告诉他,他不想死。
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还有那么多话没跟她说。
他们的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他们的婚纱照还没拍,买的别墅还没装修完。
他说过要带她去看佴海的日落,在佴海旁边开民宿,种一院子的花。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手就从她的手里滑落了。
抓不住。
前世,他死的时候,最后的念头不是恨自己因救人丢了命,而是不甘。
不甘心把清禾留在那个世界,让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
不甘心让她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深夜里醒着,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痛苦。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清禾了。
可现在,他的清禾就在他面前。
一步之遥。
他摔了,没力气,他伸手,够不着。
清禾见他摔下去,身躯一颤,疾步上前,蹲下来。
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强忍着心头的痛楚:“你道什么歉?”
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哭腔。
黎昱抬起头,眼珠红似火球,“我死了。死在你面前!”
“你跪在床前抓着我的手,我没抓住你。”
“清禾,那个时候,我听见你哭的,我想叫你,可我叫不出来,也动不了。”
“那时候我想告诉你,我没事,我能撑住,我不想离开你,可最后,没撑住。”
他的声音沙哑得发颤,坐在泥土地上,头埋在双膝间,回忆着又说:
“我闭眼之前还在想,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婚期定在下个月,什么都准备好了,我怎么跟你交代?”
“我拼命地抓,想拉着你的手,可我抓不住,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清禾...对不起...”
他彻底崩了。
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这些话,压抑得太久。
而清禾,她也没撑住,情绪也崩溃了。
眼泪大滴大滴地砸下来。
但她在笑。
她起身,将黎昱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他们的脚步,都沉重。
堂屋,坐下。
黎昱将头埋在双膝间。
清禾看着他,就这样看着他。
她抬手去握他有些发抖的手,可刚抬起来,她的手就悬在了他手背上方。
泪水肆无忌惮地滑落。
黎昱的这双手,粗糙,开裂,还有些黝黑。
清禾看见了,她心疼得难以呼吸。
这是那双写得一手好字、签过数百亿合同的手吗?
他的这双手,落在清禾眼里,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辛酸和劳累。
情绪已经崩溃的她,蹲在黎昱面前,将他的肩膀拉了起来。
“看着我。”
黎昱抬起头,看着清禾这张俏脸,视线依旧模糊。
清禾启唇:“我问你,你现在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
“现在你看见我,能不能抓得住?”她泪流不止。
黎昱点头,抬起颤抖的手,紧紧握着清禾的手。
两手指扣在一起。
一只粗糙一只白皙,醒目至极。
清禾捧着他被晒黑的脸庞,拇指轻轻擦去他眼角泪痕,嘶哑的声音又问:
“那我问你,你还欠我什么?”
欠什么?
黎昱愣了一下。
欠得太多。
辜负得太多。
可他知道清禾问的不是这些。
清禾说:“你欠我一个解释!前世你车祸进IcU,为什么不坚持住?你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要抛弃我?留我一个人独守空房。”
“黎昱,你说过的话呢?”
“你说过你要娶我的,说过你要照顾我一辈子的,说过咱们结了婚,生一双儿女的。”
“你说过我们四十岁就退休,回大理,在佴海边上开民宿。”
“你说的我全都答应了,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可你为什么要抛弃我?”
“我求你不要走!只要你不走,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别走,可你为什么还是走了?”
“你知不知道你手垂下的时候我失去了什么?”
“你走了,想过我了吗?”
“我去给你办手续,注销户口,收拾遗物,面对空荡荡的房间,你想过我一个人的日子了吗?”
“黎昱,我恨你。”
清禾哭得撕心裂肺。
这些话,憋在她心中很久...
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