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整座城池都在缓慢地渗血。
王玄推开陈记粮行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进巷子里，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刚出炉的胡麻饼，香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王、王前辈？阿草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耳朵警觉地动了动，确认只有王玄一人后，才松了口气，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天还没大亮呢。
叫王哥就行，前辈前辈的，听得我牙酸。王玄把油纸包塞进少年怀里，顺手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头发，去，把人都叫起来，今天有正事。
阿草抱着热乎乎的纸包，眼睛瞪得溜圆：正事？什么正事？
传道授业解惑，懂不懂？王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简单说，就是教你们怎么真正做人——啊不，做修士。
地下室的油灯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里的阴霾。十三个人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玄身上，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毒打后的麻木。
都到齐了？王玄盘腿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石台上，活像个江湖郎中准备摆摊，昨天让铁战带给你们的话，都记着吧？
记着，老墨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沙哑，说今天开始...治病？
不只是治病，是改命。王玄收起嬉笑神色，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噬灵诀》这玩意，就像是给你们体内塞了只贪吃蛇，日夜啃食根基。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蛇抓出来，顺便给你们换条真龙进去。
孙婆婆颤巍巍地举起手：后生，老婆子我修炼《噬灵诀》已经十二年，根基早就烂透了，这还能...
王玄打断她，语气笃定，婆婆，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里。我既然敢说这话，就不是在画大饼。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一个个来，我先给你们把脉——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就是把手指搭在你们手腕上，检查一下经脉状况。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瘦高个，名叫赵三，灵枢境凝元期，据说在下界是个镖师。王玄三指一搭，眉头就皱了起来。
好家伙，你这经脉跟被狗啃过的鞋带似的，王玄咂咂嘴，灵气走岔了至少七处，难怪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
赵三张了张嘴，满脸震惊：您...您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现在修炼时，膻中穴会隐隐作痛，像是有针在扎，对吧？王玄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个小本本，开始记录，这是《噬灵诀》的阴气淤积，堵在了心脉附近。再拖半年，你就该准备后事了。
众人闻言，脸色都有些发白。这赵三的症状，他们大多也有，只是没这么严重罢了。
别急，一个个来。王玄招招手，下一个。
整整一个时辰，王玄像是个流水线工人，把脉、诊断、记录，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这肝火旺啊...哟，你这肾水都快干涸了...小姑娘，你这月事不调跟修炼有关，得先把灵气理顺了...
等他给最后一个人——那个始终躲在角落里的哑巴少年把完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王玄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满满一页纸的诊断记录，叹了口气。
情况比我想的还糟，他坦言道，你们十三个人，十二个经脉受损，九个有暗伤，还有三个...恕我直言，再修炼《噬灵诀》超过三个月，基本就废了。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阿草年纪小，藏不住事，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那...那还有救吗？
有我在，死不了。王玄拍拍手，从怀中取出几个陶罐，不过我手头的药材不够，这些是我昨晚临时炼制的归元散，药性温和，先帮你们稳住伤势。
归元散？老墨接过一罐，打开闻了闻，一股清苦中带着甘甜的味道扑鼻而来，这药方...
我自创的，王玄脸不红心不跳地吹牛，融合了...呃，我家乡的一些偏方。你们就当是仙方吧。
其实是他根据《易筋经》和《洗髓经》的锻体原理，结合灵界随处可见的枯草藤石髓粉等廉价药材调配而成。前世那些武学经典虽然在这个世界不算顶尖功法，但其中关于经脉调理的智慧，却是直指本质的。
铁战，王玄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大汉，你先来示范。
铁战二话不说，盘膝而坐。王玄取出一枚归元散，以真罡化开，渡入铁战体内。
闭眼，感受我真罡的走向，王玄的声音变得低沉，记住这种感觉，以后你们每天都要这样运转周天。
淡金色的真罡在铁战经脉中流淌，像是春日暖阳融化积雪。《归元诀》的法门被王玄以最为温和的方式展现出来——不是强行灌输，而是引导。
铁战原本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体内那些原本狂暴驳杂的灵力，像是被驯服的野马，渐渐温顺下来。
这...这感觉...铁战猛地睁眼，瞳孔中精光四射，我体内的灵气，不再乱窜了！
坐下，别激动，王玄一巴掌把他按回去，这才刚开始。《归元诀》总共九层，你现在学的只是第一层，说白了就是教会你们怎么正确喘气。
众人面面相觑，喘气还要学？
你们以为呢？王玄翻了个白眼，《噬灵诀》的呼吸法门是掠夺式的，吸得多，吐得少，日积月累，体内自然全是浊气。我这套法门讲究吐故纳新，每一口气都要把体内的杂质带出来。
他说着，示范性地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间，竟有一缕灰黑色的浊气从鼻间逸散而出。
看到没？这就是你们体内的，王玄指着那缕黑气，长期修炼《噬灵诀》，这玩意堆积多了，人不疯才怪。
孙婆婆看得眼睛发亮：这法门...这法门与灵界现行的修炼体系截然不同，更像是...更像是下界那些武者的内家心法？
婆婆好眼力，王玄竖起大拇指，确实脱胎于武道，但在灵界同样适用。天地灵气本质一样，只是你们以前用错了方法。
接下来的几日，这间废弃仓库变成了临时学堂。
白天，王玄教他们《归元诀》的基础法门，从最基础的呼吸吐纳开始。晚上，他则回到南城小院，闭门炼丹，为第二天准备足够的药材。
林小婉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卷入这场风波的。
这姑娘是王玄小院隔壁的租客，本是凡俗世界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飞升后因为没修炼天赋，一直在黑岩城靠给人洗衣缝补过活。王玄看她心细手巧，便雇她来帮忙处理药材。
王大哥，这株草...好像有点不一样。第四日傍晚，林小婉捧着一株灰扑扑的杂草，怯生生地走到王玄面前。
那株草看起来与寻常的枯叶草没什么两样，叶片干瘪，毫无灵气波动。但王玄接过来仔细一看，却发现叶片背面有着极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
王玄来了兴趣，指尖真罡微微一探，竟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力？
哪里采的？
就...就在城南那片乱石坡，林小婉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以为是普通的石心草，但摸起来比石心草软一些...
王玄盯着那株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小婉，你这眼睛比修士的神识还好使。这玩意看着普通，说不定是个宝贝。以后采药时多留意这种。
林小婉重重点头，清秀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在秘密据点里，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铁战作为第一个的范例，如今已经能够独立运转《归元诀》第一层，修为不仅完全恢复到了灵枢境凝元期，甚至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铁战大哥，我感觉...我感觉灵气不再咬我了！阿草盘膝坐在角落里，小脸上满是惊喜。他修为最低，反而是见效最快的，毕竟体内淤积的毒素最少。
老墨的进度慢一些，但他能感觉到，困扰自己多年的经脉刺痛感正在减轻。这种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什么天花乱坠的承诺都管用。
王兄弟，这日散功后，老墨把王玄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奇形怪状的铁疙瘩，我有个想法。
那是个精巧的机关锁，比上次给王玄的那个还要复杂几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这是...
我年轻时在凡俗世界是个木匠，后来学了点机关术，老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几日我看咱们这据点虽然隐蔽，但要是遇上真正的高手，这扇破门根本挡不住。我想...能不能在入口布置些机关？
王玄眼睛一亮：比如说？
比如说，这个，老墨摆弄着那个铁疙瘩，我管它叫千机锁，没有对应的解法，强行破门就会触发里面的迷魂烟。还有，我可以在地道里布置听风铃，只要有脚步声，地下室就能听到...
王玄越听越惊喜。这老墨简直是个被埋没的工科人才！灵界修士都迷信修为和法宝，反而这种机关巧术极为罕见。
老墨，你这手艺别浪费，王玄拍着他的肩膀，这样，你列个单子，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我。咱们要把这个老鼠窝，打造成铜墙铁壁。
真...真的？老墨激动得脸都红了，您信得过我？
废话，王玄笑骂道，靠山阁讲究的就是各司其职。你懂机关，那就负责看家护院；铁战修为高，负责教导新人；孙婆婆懂药理，负责后勤；阿草耳朵灵，负责望风...
他环视着正在刻苦修炼的众人，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咱们这些人，单个拎出去都是被人欺负的命，但聚在一起，那就是一盘棋！缺了谁都不行！
这番话说的众人心中热乎乎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东西——尊严。王玄教他们功法时，不是像城主府那样居高临下地施舍，而是真正地、平等地传授。有不懂的，可以问；练错了，他会耐心地一遍遍纠正。
这种被当作对待的感觉，让他们心中那颗早已麻木的种子，开始重新发芽。
王哥，阿草忽然举手，我有个问题。
《归元诀》第二层什么时候教啊？少年眼中闪烁着渴望，第一层我已经练熟了！
王玄愣了愣，随即失笑：你小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第二层需要配合药浴，我现在手里的药材只够三个人用。等下一批丹药卖了钱...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果然，老墨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卖钱？王兄弟，你手头很紧？
王玄叹了口气，也不再隐瞒：实不相瞒，我虽然是紫府境，但也是个穷鬼。这几日给你们炼丹用的药材，已经花光了我大半积蓄。想要持续供应，要么去赚钱，要么...就得冒险去采些珍稀药材。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他们这才意识到，王玄为他们做的这些，不是没有代价的。那些丹药、那些指导、那些希望...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实打实地付出资源换来的。
王兄弟，老墨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块黝黑的铁牌，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什么玄铁令，能在黑市换些灵石。你先拿去...
王玄抬手制止，老墨，收起来。我王玄帮人，还没到要你们当裤子的地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钱的事我想办法。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好好练《归元诀》。铁战，从明日开始，我授你第二层法门，由你负责教导其他人第一层。我要闭关三日，炼制一批聚气丹去换灵石。
铁战轰然应诺，声若洪钟。
王玄点点头，又看向老墨：老墨叔，机关术的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材料列个单子，我闭关前给你买回来。
好，好！老墨连连点头。
王玄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昏暗但充满生机的地下室，看着那一张张渐渐有了血色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奇特的感觉。
这就是吗？
他从前世带来的不只是功法，更是一种可能，一种让这些被遗忘的飞升者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走了，王玄摆摆手，转身走向阶梯，三日后来看你们。铁战，监督他们练功，谁敢偷懒，给我罚他多练三个时辰！
哈哈哈，王哥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郁。
王玄推开仓库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正要迈步，忽然感觉到怀中那株林小婉发现的杂草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掏出一看，那灰扑扑的叶片上，金色纹路似乎...亮了一些？
有意思，王玄喃喃自语，将杂草收好，看来这黑岩城，还有不少秘密等着我发掘。
他迈开步子，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而在他身后，那间破旧的仓库里，十三道气息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运转，像是十三颗刚刚点燃的火星，微弱，但倔强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