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东头有条僻静小巷，平日里少有人至，墙角堆积着破损的箩筐和枯叶，散发着一股霉味。
此刻，刘三就像条死狗般被王玄拖进巷子深处，“扑通”一声扔在墙角。孙思邈则守在巷口，手中木杖轻点地面，一层若有若无的青光悄然弥散，将内外声音隔绝。
“饶、饶命……”刘三瘫在地上，浑身颤抖。修为被废后，他连普通人都不如，只觉得四肢百骸空荡荡的，风吹过都冷得刺骨。
王玄蹲下身，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我有几个问题，你答得好，可以活着离开。”
“我答！我什么都答！”刘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你是什么人？背后是谁？”
“我、我是黑煞帮的外围成员……”刘三不敢隐瞒，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起来，“负责在清河坊市这一片收‘管理费’，就是保护费……每个月上交八成，自己留两成……”
“黑煞帮？”王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说详细点。”
刘三咽了口唾沫，组织语言：“黑煞帮是附近三个坊市最大的地下势力，帮主叫屠刚，外号‘黑煞’，据说、据说是灵枢境融元期的大高手！他修炼的是帮里传下的《黑煞功》，出手狠辣，性情暴戾，一言不合就杀人……”
他偷偷瞄了眼王玄，见对方神色不变，继续道：“帮派掌控着坊市近三成的店铺和摊位，明面上经营药材、矿石，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什么买卖？”
“赌场、娼馆，还有……偶尔接些杀人的活儿。”刘三声音越来越低，“不过那些都是核心成员干的，我这种外围的，就收收保护费，欺负欺负小摊贩……”
王玄若有所思：“黑煞帮背后，是不是有更大的势力？”
刘三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有！有传闻说，咱们帮跟‘黄泉魔宗’有关系……不过那是顶天的大人物，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
黄泉魔宗。
王玄记下了这个名字。虽不知具体，但沾上“魔宗”二字，绝非善类。
“帮里有多少高手？”他继续问。
“具体不清楚……但除了帮主，还有两个副帮主，据说也是灵枢境凝元期的高手。再往下，像我这样的凝气境，有二三十个吧……”刘三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自己修为已废，脸色更加灰败。
巷口，孙思邈听到“屠刚”这个名字时，眉头紧紧皱起，脸色难看了几分。
王玄注意到孙思邈的神色变化，心中了然——这黑煞帮，恐怕比刘三描述的还要难缠。
他站起身，俯视着瘫软的刘三：“最后一个问题——今日之事，黑煞帮会如何反应？”
刘三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恐惧：“会、会报复……一定会的！帮里规矩，成员被人欺负，必须十倍奉还！不然面子往哪儿搁……”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不过、不过如果大爷您放我走，我保证不说！我就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王玄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刘三心底发寒。
“你觉得，我会信吗？”
刘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玄确实不信。这种欺软怕硬的小人，今日为求活命什么都能答应，明日为了邀功什么都能出卖。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虽然这头虎已经没牙了，但他认得路，认得人。
杀，还是放？
王玄脑海中闪过两个选择。杀了，一了百了，但尸体处理起来麻烦，且黑煞帮迟早会查到刘三最后出现在坊市，顺藤摸瓜，未必找不到自己。放？后患无穷。
他忽然有了主意。
“你刚才说，你每个月上交八成保护费，自己留两成？”王玄问。
刘三茫然点头：“是、是啊……”
“黑煞帮对你不错嘛。”王玄淡淡道，“给你划了这么一片油水足的地盘。”
刘三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只能干笑。
王玄话锋一转：“可惜，从今天起，这地盘不属于你了。”
刘三还没反应过来，王玄已伸手在他小腹处又点了一下。
这一次，力道更轻，仿佛蜻蜓点水。但刘三只觉得丹田最后那点残余的灵力根基，如同风中残烛，被轻轻一吹，彻底熄灭。
连带着，他这些年靠着收保护费攒下的一点微末修为底子，也烟消云散。
现在的刘三，是真正意义上的凡人了——不，比凡人更虚弱，因为修为被废的反噬，会让他接下来数月都病痛缠身。
“你、你……”刘三瘫在地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王玄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滚吧。离开清河坊市，越远越好。若黑煞帮问起，便说是一个路过的散修看你不顺眼，随手废了你。至于那散修长什么样……”
他顿了顿：“你记不清了。”
刘三眼中先是绝望，随即又燃起一丝希望——还能活！只要离开这里，隐姓埋名，或许……
“我滚！我这就滚！”他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往巷口爬。
爬到一半，怀中忽然“啪嗒”一声，掉出个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木牌，材质普通，上面刻着和刘三胸口印记一样的图案——狰狞骷髅头，缠绕小蛇。
刘三此刻心神俱丧，根本没注意到。他继续往外爬，很快消失在巷口转角。
孙思邈撤去隔音禁制，走了过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枚木牌，脸色一变，弯腰捡起。
“黑煞帮的身份牌……”他翻看木牌背面，上面刻着一个细小的“叁”字，“还是编号成员。这下麻烦了。”
王玄问：“有何麻烦？”
“黑煞帮外围成员成千上万，但能有编号的，不过百人。”孙思邈语气沉重，“这些人是帮派的中坚，虽修为未必多高，但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和事务。刘三这‘叁’字，虽排在末尾，但说明他在帮中有些地位。”
他将木牌递给王玄：“这牌子本身不值钱，但落在我们手里，若被黑煞帮知道，就是铁证。他们会认为我们故意挑衅，甚至……杀人夺牌。”
王玄接过木牌，入手微凉，隐约能感觉到一丝阴冷气息。他沉吟片刻：“前辈，那屠刚，你了解多少？”
孙思邈叹了口气：“十年前，老夫刚来清河坊市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凝气境圆满，但已凶名在外。据说他修炼的《黑煞功》，需吞噬他人气血精元才能精进，故而手下亡魂无数。”
他看向巷口方向，眼神复杂：“十年过去，他若真到了灵枢境融元期，实力恐怕比传闻中更可怕。而且此人极其护短，睚眦必报。刘三虽只是外围，但毕竟是他的狗。狗被人打了，主人脸上无光。”
王玄将木牌收入怀中：“所以，这梁子结定了。”
“结定了。”孙思邈苦笑，“不过好在，刘三没死，且你让他传话是‘路过的散修’所为。黑煞帮就算要查，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我们得早做准备。”
“如何准备？”
孙思邈捋须思索：“首先，坊市不能待了。黑煞帮耳目众多，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盯上。其次，你需要尽快提升实力——灵枢境凝元期圆满，对付寻常喽啰绰绰有余，但对上屠刚，还远远不够。”
王玄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地心炎乳还剩六滴，若能全部炼化吸收，实力必能再进一步。但炎乳能量霸道，需循序渐进，急不得。
“前辈有什么建议？”他问。
孙思邈沉吟片刻：“往北三百里，有座‘云雾山’，山中灵气充沛，且地势复杂，易于藏身。山中还有个散修聚集的小型坊市，鱼龙混杂，黑煞帮的手一时伸不到那里。”
他看向王玄：“我们先回药铺，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至于这枚身份牌……”
王玄明白他的意思：“我会处理。”
二人不再多言，迅速离开小巷。
巷口转角，刘三瘫在墙根下，喘着粗气。他回头望了一眼深巷，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王玄……孙思邈……”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如蚊蚋，“你们等着……屠帮主一定会为我报仇……到时候，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挣扎着站起，踉踉跄跄朝着坊市西头走去——那里，有黑煞帮的一处暗桩。
只是他没发现，自己怀中那枚最重要的身份牌，早已不在。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清河坊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喧哗依旧。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走在回药铺的路上，掌心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色木牌，眼神深邃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