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咸鱼宗东侧山脊线上便集结了一支小队。
苏晓晓站在最前方，一身月白色的劲装，长发简单束起。她身后是顾长生和钱满满，两人都已进入临战状态——顾长生负手而立，周身气息内敛如渊，钱满满则不时摩挲着腰间的短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山林。
李铁柱带着两名擅长阵法的弟子站在稍后些的位置，三人正在调试几件新取出的法器：一件形如罗盘、表面刻满时间刻度；一件是半人高的三脚架，顶部悬浮着水晶球；最后一件则是一卷可以随时展开的阵图，上面用灵墨绘制着复杂的监测符文。
“就我们几个？”钱满满看了看队伍规模，“要不要多带点人？”
“人多反而容易出事。”顾长生沉声道，“如果时间异常真的能引发记忆混乱，人越多，混乱的连锁反应就可能越剧烈。”
苏晓晓点头赞同：“李长老的监测数据显示，异常带核心区域的熵值波动已经达到危险阈值。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战斗，是探查——摸清异常的性质、源头、以及可能的影响范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三枚拇指大小的玉符，分给顾长生和钱满满：“这是我让玉衡长老紧急炼制的‘时序锚定符’，能一定程度上稳定佩戴者周围的时间流。但效果有限，如果遇到强烈的时间乱流，它最多只能撑三十息。”
顾长生接过玉符，入手微温，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某种与常规灵力不同的规则之力。他将其贴身佩戴，瞬间感觉到周围环境似乎“清晰”了一些——那些若有若无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违和感减弱了。
“走吧。”苏晓晓率先迈步。
队伍沿着山脊向东行进。起初一切正常，林间鸟鸣虫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但随着他们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钱满满。
“你们听……”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鸟叫声……是不是有点怪？”
众人凝神细听。远处的林间确实传来鸟鸣，但声音像是被拉长了，一声婉转的啼叫持续了足足三息才结束，尾音还带着诡异的回声。更奇怪的是，明明只有一只鸟在叫，听觉上却仿佛有重叠的、略有差异的鸣叫声同时响起。
李铁柱立刻取出记录法器，水晶球内浮现出声音的波形图。“频率错位……”他喃喃道，“同一时间点，捕捉到了三个略有差异的声音频率，时间差在千分之一息内。这不符合声波传播规律。”
继续前行约半里后，视觉上的异常开始显现。
一棵约三人合抱的古树出现在小路右侧。在众人注视下，这棵树的树冠部分竟然在缓慢地“变化”——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曳，而是树叶的颜色在青翠与枯黄之间来回渐变，仿佛在短短几息内经历了整个秋季的荣枯轮回。
“时间加速？”顾长生皱眉。
“不只是加速。”苏晓晓凝视着古树，“看树干。”
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树干表皮的纹理也在变化：粗糙的树皮时而龟裂如百年老木，时而光滑如新生树苗。最诡异的是，树根处的地面，一小片青苔的颜色正从深绿褪为灰白，又从灰白“回溯”成嫩绿，循环往复。
李铁柱的监测法器开始发出急促的嘀嘀声。“局部时间流速混乱……不，是多重时间状态叠加！”他盯着罗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这棵树同时处于至少三种不同的时间状态下！就像……就像不同时期的它被强行压缩在同一个空间点上！”
“绕开它。”苏晓晓果断下令，“不要靠近，更不要触碰。”
他们谨慎地绕开古树，继续深入。越往前走，异常现象越密集。
一处溪流边，溪水在流动时出现了诡异的“断帧”——水流明明在向前，但每隔几尺就有一段水流突然倒退回上一刻的位置，形成不连续的跳跃式前进。溪中的几块石头更是在原地不断“闪烁”，时而存在，时而消失，消失时原本石头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轮廓。
“空间锚定不稳……”李铁柱脸色发白，“时间紊乱已经影响到物质的基本存在连续性了。”
顾长生忽然伸手拦住队伍：“等等。”
他指向左侧一片看似正常的林间空地：“那里不对。”
苏晓晓凝神看去。空地上光影斑驳，似乎没什么异常。但当她集中注意力时，发现那片区域的影子朝向与阳光角度存在细微的偏差——不，不是偏差，是那些影子在以极缓慢的速度“旋转”，仿佛太阳的位置正在不合理地快速移动。
“时间感扭曲区域。”苏晓晓判断，“进入那里的人，可能会对时间流逝产生完全错误的感知。可能觉得只过了一瞬，实际上已经过去几个时辰；或者相反。”
她让李铁柱在原地布置了一个临时监测点，记录这片区域的数据。就在阵法即将完成时，负责警戒的钱满满突然低喝一声：“有人！”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姿态。
只见前方小径转弯处，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们，身形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观看。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个穿着咸鱼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
“是谁？”钱满满扬声问道。
人影没有反应，只是继续背对着他们，缓慢地向前走。他的步伐很奇怪，每一步踏下，脚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都会泛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那涟漪不是空间的波动，而是时间的波动，周围的光线在涟漪荡开时会短暂地变暗或变亮。
苏晓晓尝试用神识探查，却惊讶地发现神识根本无法锁定那个人影。不是对方有屏蔽手段，而是那个人影的“存在状态”本身就极不稳定——就像一张快速翻动的书页，前一瞬是实体，后一瞬就变成了虚影。
“跟上去看看。”她做出决定，“保持距离，随时准备撤退。”
队伍谨慎地跟在人影后方约十丈处。那人影始终不回头，只是沿着小径机械地行走。但随着他们跟进，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更剧烈的变化。
小径两侧的树木开始出现“重影”——每一棵树旁边，都出现了两到三个半透明的、略有差异的虚影。有的虚影枝繁叶茂，有的枯槁凋零，有的甚至只剩下树桩。这些虚影与实体树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令人眩晕的多重视觉效果。
更诡异的是声音。风中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对话声、笑声、哭泣声，但都破碎不堪，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被什么东西撕成了碎片。
“……师兄……小心……”
“……阵法破了……”
“……快走啊……”
“……对不起……”
钱满满脸色变了：“这些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不要仔细听！”苏晓晓立刻喝止，“那是时间残影中的声音碎片，听得越仔细，越容易和自己的记忆混淆。”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影突然停下了。
它缓缓转过身。
队伍中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确实是一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面容清秀，大约十六七岁。但他的脸——那张脸上，同时存在着三种表情：左侧嘴角上扬在笑，右侧嘴角下垂在哭，而正中的眼睛却空洞无神，仿佛什么都没有。
不，不只是表情。
仔细看，他的身体也在“闪烁”：时而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时而伤口消失，衣衫完好；时而又变成了一身破烂、沾满泥土的样子，像是在泥地里打滚过。
“时……时间叠加体。”李铁柱的声音在发颤，“多个时间点的同一个体，被强行叠加在一起了……”
少年——或者说，那个时间叠加体——用三重叠音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你们……不该来……”
“快走……这里……要塌了……”
“师尊……师尊在哪里……”
每一句话的语气都不同，悲恸、焦急、茫然交织在一起。
顾长生上前一步，挡在苏晓晓身前，沉声问道：“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
叠加体没有直接回答。它抬起手——那只手同时呈现出健康、受伤、腐烂三种状态——指向小径深处：“源头……在那里……但是……去不了……”
“为什么去不了？”苏晓晓问。
“时间……锁死了……”叠加体的身影开始变得不稳定，三个状态开始剧烈冲突，“过去……现在……未来……全搅在一起……进不去……也出不来……”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撕裂般的波动，三种状态试图分离，又被无形的力量强行粘合。
“我……我是……王小明……”叠加体最后说出了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痛苦，“外门……丙字院……三年前……我就该死了……为什么……还要记得……”
话音未落，整个叠加体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炸开，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小径上一片死寂。
钱满满咽了口唾沫：“王小明……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三年前一次低级秘境探索事故，”顾长生低声说，“外门弟子王小明为救同门，坠入空间裂缝，尸骨无存。当时我带人搜救了七天，一无所获。”
苏晓晓看着叠加体消失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连已经死去的人，其不同时间点的存在状态都被搅乱、叠加、强行拉回现世……
那这片异常区域，到底混乱到了什么程度？
“继续前进。”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源头就在前面。我们必须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引发这一切。”
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每个人的神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前方小径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扭曲的光幕——那是时空结构严重畸变形成的可视屏障。光幕后的景象完全无法分辨，只能看到各种颜色疯狂地旋转、混合、碎裂。
而在那光幕前，地面上插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石碑，碑面光滑，没有文字。但石碑本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表面迅速出现裂纹、剥落、又在剥落的瞬间“回溯”如新，循环往复。
李铁柱的监测法器发出了尖锐到极点的警报声。
“时间熵值……突破监测上限了！”他盯着罗盘，指针已经不是在旋转，而是在疯狂地颤动，“这里的时空结构……已经脆弱到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走向石碑。
她知道，答案就在那光幕之后。
而踏出下一步，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