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探员那张黑瘦的脸皱成了一团,招风耳在瘴气微风的吹拂下不自觉地抖了抖。
他能听到黑瘴林深处传来的各种细微声响,毒虫爬过枯叶的沙沙声、瘴翼蝠在睡梦中发出的吱吱低鸣、瘴气从泥沼中冒出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以及白七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侯探员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瞳术在黑瘴林中倒是能发挥一些作用,暗红色的眸光穿透薄薄的瘴气,勉强能看到白七模糊的背影正在快速远去,但瞳术的消耗是平时的三倍以上,每多维持一刻钟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
“这小子是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马探员苦着脸抱怨了一句,从储物袋中掏出两枚淡绿色的丹药,递了一枚给侯探员,自己也服下一枚。
这是天机阁配发给外勤探员的标准解毒丹,能够抵御大多数低级瘴气的侵袭,但效果只能维持一个时辰,需要定时补服。
侯探员接过丹药服下,两人同时运起灵力护住口鼻,然后一头扎进了黑瘴林。
一进黑瘴林,两人就感受到了什么叫寸步难行。
脚下的黑土松软黏稠,每一步都要花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拔出来,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从泥土中伸出来,死死地拽着他们的脚踝。
空气中的瘴气虽然被解毒丹隔绝了大半,但那股腐朽的、类似腐烂尸体的气味还是透过灵力护罩隐隐渗进来,让两人的胃里一阵翻腾。
最要命的是视野,马探员几乎变成了半个瞎子,平时引以为傲的听力在瘴气中反而成了一种折磨,因为每一丝细微的声响听起来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侯探员稍微好一些,瞳术还能维持基本的视野,但灵力的消耗速度快得让他心惊,不到半个时辰就必须停下来恢复片刻。
当两人终于冲出黑瘴林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多时辰以后了。
眼前的景色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黑瘴林的边缘是一条清澈的山溪,溪水从高处流淌下来,在乱石间激出白色的水花。
对岸是一片长满了紫色野花的草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艳。
但两人根本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马探员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头发里还夹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枯叶,脸上黑一道绿一道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侯探员比他稍微体面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瞳术过度使用导致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眼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那小子。。。那小子跑哪去了?”
马探员喘着粗气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前张望。
侯探员强忍着太阳穴的刺痛,重新催动瞳术,暗红色的眸光在开阔的草甸上扫了一圈,然后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在那边,快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了。”
马探员顺着侯探员指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远处山脊的轮廓线上快速移动,眼瞅着就要消失在山的另一面。
“他娘的,这小子不用喘气的吗?!”
马探员骂了一声娘,和侯探员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煎熬。
但煎熬归煎熬,任务还是得执行。
两人咬了咬牙,顾不上休息,迈开沉重的双腿又追了上去。
日落时分。
晚霞将十万大山的天空染成了层层叠叠的绯红色,云层被夕阳烧成了金边,连绵起伏的山峦披上了最后一缕暖色的光辉。
昼夜交替的时刻,山林间开始响起夜行妖兽苏醒的嘶吼和日行妖兽归巢的啼鸣,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奏响了一曲蛮荒而壮阔的暮歌。
白七站在一道低矮的山脊上,俯瞰着不远处的山谷。
无名山谷。
说是山谷,其实更像是一个被三面陡峭山峰环绕的天然天坑。
三面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笼罩在终年不散的云雾之中,只能隐约看到灰白色的崖壁上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
山谷的入口是一条狭窄的峡谷,宽度不过十来丈,两侧的崖壁陡峭如刀削,上面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一个个六角形的灰色凸起物,那就是青岩石蜂的蜂巢。
远远望去,那些蜂巢像是刻在崖壁上的浮雕花纹,但白七知道,每一个六角形后面都藏着数只乃至数十只随时准备出击的青岩石蜂。
山谷入口外空地上的景象倒是有些出乎白七的预料。
这里居然驻扎着大量的帐篷。
粗略数过去,至少有七八十顶帐篷,大小不一,材质各异,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入口外的平坦区域。
整个空地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临时形成的集落,充满了粗糙而野性的生活气息。
白七在脑海中快速对比了一下天机阁情报中对这个山谷的描述。
情报里只说这里青岩石蜂数量庞大、极度危险,但并没有提到谷口会聚集这么多的人。
看来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天机阁预想的还要快,闻讯而来的各路修士已经在谷口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探险者聚集地。
这些人大概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足够的人手,等某个实力强大的小队率先发起冲锋去引开青岩石蜂群,然后跟在后面捡便宜。
白七收起心中的思绪,并刻意收敛了气息,将自身修为压制在筑基前期的水平。
走过帐篷区后,白七脚步不停的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表情平静而从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猎妖人,在好奇地打量着营地里的形形色色。
帐篷区后方的空地上燃烧着几堆篝火。
篝火烧得很大,火焰蹿起半人多高,将周围数十丈的地面都照得通亮。
每堆篝火旁都围坐着好几十号人,有人在大声交谈,有人在吃东西喝酒,还有人在高声争论着什么。
人声鼎沸,火光冲天,和山谷外寂静阴森的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七的突然到来让篝火旁的喧哗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目光聚焦在白七身上。
在火光的映照下,白七的身形和面容被照得清清楚楚,一个二十不到的年轻人,身材修长而匀称,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赤色猎妖人令牌以及一柄品级不明的长剑。
停顿只持续了一两息的时间,然后各种声音就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