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鬼牙的敬称,白七没有回话,也没有拔剑。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连剑柄都没有去碰。
鬼门关的谷道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那一线天光漏下来,在碎石地上投下一道极窄极长的亮痕。
白七恰好站在那道亮痕的中央,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他清俊而冷硬的侧脸轮廓,也让鬼牙看清了他那双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看到对手时应有的郑重。
顿了顿,白七迈步向前,每一步踏在碎石地上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咔,咔,咔。
在这片死寂的谷道中,那声音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精准的计时器,每响一声,鬼牙的心脏就跟着猛跳一下。
白七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衣袍的下摆在行走时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与这片天地融为了一体。
当他走到鬼牙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时,那股威压骤然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如果说之前的威压是漫灌的洪水,铺天盖地地碾压一切,那么此刻的威压就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激流。
白七将散逸在谷道中的磅礴威压与剑意倏然收紧,不再是大范围的碾压,而是精准地收束成一根极细的剑丝,直直地抵在鬼牙的眉心处。
鬼牙只觉得眉心处一阵刺痛。
那刺痛并不剧烈,就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尖轻轻抵住了皮肤,但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刺痛传来的位置,那是识海与外界连接的门户,是修士神识最敏感的节点。
识海深处的神识本能地剧烈收缩,这是即将被击杀前的本能预警,是修士的身体在告诉大脑,你已经在死亡的门槛上了。
这种濒死预警,鬼牙这辈子只经历过两次。
一次是当年他刚刚修炼至筑基前期的时候被一头筑基后期的妖兽咬住了大腿,另一次就是现在。
而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恐怖得多!
鬼牙再也扛不住了。
什么金丹真人的尊严,什么关主的威风,在死亡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他双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地上,几颗尖锐的石子刺破了他膝盖处的兽皮裤管,嵌进了皮肉里,但他完全顾不上。
兽皮大氅的下摆垂落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被尖锐的石子划出几道细口。
他用尽全力开始磕头求饶,额头每一次磕在碎石地上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的棱角在他额头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晚辈有眼无珠!不知前辈驾临!请前辈高抬贵手!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
鬼牙的额头磕在碎石地上,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真切的恐惧。
他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怕了。
他身后那四十余名劫修小弟早已没了声息,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鬼门关谷道里只剩下鬼牙磕头的沉闷响声和他粗重的喘息。
白七低头看着这个新晋的鬼门关关主。
他的目光从鬼牙额头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扫过,从他被碎石硌得发抖的膝盖扫过,从他微微颤抖的后颈扫过,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聊家常。
“货物就不分了吧?”
“不分了!不分了!一粒米都不敢分!”
鬼牙连连摇头,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碎石上,和额头的血混在一起,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说这话时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回答得慢了就会让那根悬在眉心的无形剑丝再向前递进一寸。
“不但不分,晚辈保证,从今往后,景和商会的商队在沧荒走廊不会再遇到任何麻烦!见旗如见人,绝不敢再靠近一步!”
鬼牙说完回头朝身后那帮还在发抖的劫修小弟吼道,那语气凶悍而急切,和刚才向白七求饶时的卑微判若两人。
“还愣着干什么?都爬起来把路让开!把巨石挪开!”
劫修小弟们如梦初醒。
四十余人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有的人膝盖还在发软,刚站起来又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们七手八脚地去搬那块挡路的巨石,场面一度混乱得像一窝被捅了巢穴的蚂蚁。
那尖嘴猴腮的军师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压低嗓子指挥着。
“用撬棍!从左边撬!蠢货!方向反了!你那边抬高!用膝盖顶着!对!就这样!”
他急得汗流浃背,却不敢大声说话,生怕吵到了那位正在看着这一切的金丹圆满大佬。
那表情活像是在伺候一位脾气暴烈的君王,既要让手下们把事情办好,又不能让动静太大惊扰了那位年轻的杀神。
随后,在军师的精准指挥下,他们终于将那块压阵的巨石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路边,清出了通行所需的宽度。
见对方如此识趣,白七也不再多言。
他来沧荒走廊不是为了除暴安良,只是为了把商队安安稳稳地带出去。
鬼牙服软了,承诺了,当众颜面扫地了,那就够了。
他心念一动,将那束抵在鬼牙眉心处的无形剑丝悄然收回,然后转身返回了商队。
劫修们如释重负,有好几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大口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鬼牙也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膝盖还在微微发颤,额头上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不敢直视白七的背影。
“陈队,搞定了。”
路过陈凯身边的时候,白七微笑着说了一句。
那笑容柔和如水,和刚才震慑鬼牙时判若两人。
将正处于目瞪口呆中的陈凯被瞬间唤醒,猛地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因为刚才的过度紧张而有些发干,但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感激。
“噢,噢,谢谢你,青武!”
“不客气,这是我们之前就说好的。”
白七摆摆手,向着甲七号马车那边走去。
回过神来的陈凯转身看了一眼对面正像个小厮一样站在路边,弯着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鬼牙和他的那些劫修小弟们。
陈凯只觉得心中畅快无比。
走商几十年,他还是头一回在劫修面前这么扬眉吐气。
随后,神清气爽的陈凯挥手下令。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快和自豪,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全体商队,继续前进!”
景和商会的车队在鬼牙和四十余名劫修的目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了鬼门关。
老马头赶着甲七号马车经过鬼牙面前时,这个老车夫竟然还朝鬼牙吐了一口烟圈。
那烟圈又圆又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缓缓飘散在鬼牙铁青的脸颊旁,烟味呛得鬼牙鼻翼翕动了一下。
老马头在景和商会赶了几十年车,什么样的劫修没见过?
年轻的时候被劫修抢过货、打过、骂过,有一回差点连命都丢了。
那时候他做梦都想有一天能在强大的劫修面前挺直腰杆。
今天,这个梦终于实现了。
黑瘦的小孙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使劲拽了拽师父的袖子,低声说:“您老别惹人家。。。”
老马头把烟杆在车辕上磕了磕,敲出一小撮暗红色的烟灰,不急不忙地说:“怕啥?咱有青武真人在。”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让鬼牙听得清清楚楚。
鬼牙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但最终什么也没敢说。
走出鬼门关后,陈凯策马来到白七身边,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了句。
“青武,我老陈走商几十年,今天是我走过最痛快的一段路。”
白七笑了笑,没有接话。
七天后,商队顺利走出沧荒走廊,进入了荒州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