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攀升。
夜空中悬着的弯月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银色镰刀挂在沧州城的上空。
月光清冷而稀疏,洒在旷野上只能隐约勾勒出地面的轮廓。
星辰倒是格外明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银河如同一条被揉碎的宝石带横贯天际。
蒙着面的白七早早便离开了临时营地,营地的护卫只看到一个人影从营地边缘闪出,转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踏着月色,身形在旷野上飞速掠进,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便掠出数丈远。
他先去了一趟西土坡踩点。
侯三的描述虽然详细,但终究是口述,和实地的实际情况不可能完全吻合。
提前踩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这是白七在道院时师尊教他的实战准则之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西土坡果然如侯三所说,是一片光秃秃的土坡。
坡上的荒草足有半人高,夜风吹过时草浪翻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中爬行。
坡顶上几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嶙峋扭曲的影子,枝杈光秃秃的,张牙舞爪地伸向夜空,远远看去像是几具挂在树上的骷髅。
树下的泥土里偶尔翻出几块风化的白骨碎片,被月光一照泛着惨白的荧光,那确实是当年乱葬岗的遗留物。
白七在西土坡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将整个地形烂熟于心。
然后他又去了翠玉潭。
那个废弃的采石坑比西土坡更隐蔽,坑壁陡峭如削,坑底的水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碧绿光泽,像是镶嵌在大地上的一块翡翠。
水色在月光下看来更加诡异,那碧绿浓得近乎墨绿,几乎看不到底,仿佛水中藏了什么吞噬光线的怪物。
水面上偶尔冒出一串气泡,不知是水底的沼气还是什么活物。
潭边的乱石嶙峋如獠牙,荆棘丛生,藤蔓交缠,稍不留神就会被刺到。
白七绕着翠玉潭走了一圈,将周边的地形摸透,然后返回西土坡隐藏了起来。
亥时。
夜色更深了。
弯月被一层薄云遮住,天地间只剩下稀疏的星光勉强照亮着荒野。
西土坡沉浸在一片几近凝固的黑暗之中,只有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一声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又迅速被旷野的沉默吞没。
白七提前半个时辰便到了西土坡,此刻正伏在坡后干河沟的阴影中。
他的背脊贴着沟壁的泥土,身体与周围的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呼吸放得极缓极轻,心跳稳定而低沉,连身上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极致,哪怕有人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也绝不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
突然间,一道人影出现在了白七的神识感知范围之内。
那人影走得很慢,很谨慎,每隔几十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没有异常才继续前行。
对方一身黑色兜帽斗篷,遮住了他的全身,只露出半截小腿和一双穿着软底布靴的脚。
斗篷的材质显然经过特殊处理,在夜色中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人走在黑暗里就像一滩墨汁在墨汁里移动,肉眼几乎无法辨别。
要不是白七神识强大,光靠肉眼估计要近在咫尺才能发现对方。
兜帽人最后在距离西土坡大约百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丛低矮的灌木旁边,整个人缩在灌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的头微微转动,兜帽下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旷野,从左到右、从近到远,每一个方向都没有放过。
显然是在等待侯三的出现。
如果侯三不在接头地点出现,或者接头地点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就会立刻撤退。
这种谨慎是他们在仙盟严打下还能存活至今的重要原因。
“应该就是他了,侯三的联络人。”
眼见对方不再靠近,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出现,白七便将其认定为侯三的联络人。
下一瞬,隐藏在阴影中的白七动了。
他从干河沟中无声掠出,身体几乎贴着地面飞掠而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划破夜空。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气在他身后形成了一道极细的真空轨迹,快到荒草在他掠过后才反应过来向后倒伏。
金丹前期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从静止到极速的转换在一瞬间完成,脚下发力处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足印,连枯草都没有踩断几根。
白七化为了一道青色闪电直奔兜帽人而去。
在夜色中,白七周身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那是剑丹运转时自然溢散出的剑意光华,并不明亮,却足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他的速度之快,让百米的距离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被压缩到了零。
他的脚尖几乎没有落地,整个人像是踏着夜风飞行一般,衣袍被气流压得紧贴在身上,猎猎作响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什么人?!”
感受到劲风袭来的兜帽人大惊。
他没想到自己停在一百米外观察居然还会被人发现,更没想到对方的靠近的速度如此之快。
那股劲风袭来的时候,他先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方向突然变了,然后才听到风声。
这说明对方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声音在他所在位置的传播速度。
兜帽人来不及思考来者是谁,他本能地瞬间抽出了手中的法器长剑。
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剑身上隐隐有灵力流转,是一柄品相不错的中品法器。
然而面对白七金丹前期的突袭,修为仅有筑基圆满的兜帽人根本不是对手。
普通筑基修士的肉身反应速度、灵力爆发力、神识感知力,在金丹真人面前都像是慢动作重放。
白七仅仅是以纯粹的肉身力量和速度逼近,就已经完全超出了兜帽人能够应对的极限。
兜帽人手中的长剑刚举到一半,白七的攻击已经到了。
白七右手一挥,一股凌厉的掌风精准地拍在兜帽人握剑的手腕上。
兜帽人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根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长剑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插在三步外的泥土里,剑身嗡嗡颤鸣。
紧接着兜帽人的身体被白七紧随其后的一掌按在了肩膀上,整个人如同一枚钉子般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白七那只手的力量并不大,但那股凌厉的剑意已经顺着兜帽人的肩膀渗入体内,化作无数柄无形的微型剑意悬浮在他的各大经脉节点上。
只要白七心念一动,那些剑意就能将他全身经脉瞬间绞成碎片。
“金丹真人?!”
结结实实挨了白七一击的兜帽人惊惧无比。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失真,斗篷下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按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量,那不是蛮力,而是远超他认知的修为压制。
这不是筑基修士能拥有的实力,绝对不是!
兜帽人虽然是筑基圆满,距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只是普通的筑基圆满修士。
他的资质只是中等,修炼的功法也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大路货,手上并没有任何可以和金丹真人对抗的手段。
如今直面一名金丹真人的攻击,他如何能够不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这个人蒙面人不是侯三!
他是谁?
是仙盟的执法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侯三在哪里?是背叛了,还是已经被杀了?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