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药送出去之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赵卫东连着几天没出门。
每天早上起来生火烧水,把西厢木架子上的土翻一遍,浇透了,搁着。
种子还没下,他在等土温上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快落光了,地上铺了一层枯黄,踩上去沙沙响。
何大清来过一趟,送了一碗炖白菜,白菜帮子切得大块,里面搁了几片豆腐,说是酒楼剩的。
赵卫东接了碗,倒进自己碗里,把碗洗干净还回去,两个人没说几句话。
易中海下了工还是过来。
西厢收拾完了,他开始帮赵卫东劈柴。
灶台旁边的柴火堆越码越高,整整齐齐的,够烧到开春。
赵卫东注意到易中海劈柴的时候不太说话。
以前他干活的时候还会聊几句——厂里的事,街上听到的新闻,何雨柱又闯了什么祸。
现在他闷着头劈,一斧子下去,柴禾从中间裂开,声音脆生生的,他捡起来码好,再劈下一根。
“厂里最近忙?”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烧水,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易中海把斧子搁在柴墩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又弯腰去捡劈开的木柴。
“活儿累不累?”
“不累。”
对话到此为止。
赵卫东没再问。
他把烧好的水灌进暖壶,从灶台上拿起那块用过的抹布擦了擦手。
易中海劈柴的动作比平时重——斧刃落下去砸在木墩上不是“笃”的一声,是“咚”的一声,闷的。
他瞥了一眼,把抹布搭在水缸沿上,没吭声。
他注意到易中海这几天收工后过来,总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才敲门。
第六天傍晚,赵卫东正在灶台前头做饭。
红烧肉,五花三层,切成一寸见方的块,下锅煸炒,加了酱油和糖色,小火咕嘟着。
肉香味从锅里漫出来,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院门被推开了——不是敲的,是推的。
赵卫东回头,看见何雨柱站在门口。
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长出一截,挽了两道。
棉裤膝盖上打了两个补丁,补丁的布颜色不一样,一块深蓝一块浅灰,针脚歪歪扭扭。
脚上是一双破棉鞋,鞋头开了口,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花。
他的鼻子在动。
不是在闻,是在使劲吸。
空气里的红烧肉味道被他一口一口地吸进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闻到鱼腥味的小猫。
“你爸知道你来了?”
赵卫东看着他。
何雨柱摇了摇头,眼睛盯着锅里的肉。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铁锅盖边缘冒着白汽,肉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收着。
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赵卫东走过去,往院门外看了一眼。
胡同里没人。
何大清院子那边烟囱冒着烟,应该也在做饭。
他回到灶台前,把锅盖揭开。
热气猛地涌上来,裹着浓油赤酱的甜香。
五花肉已经炖到火候了,肥肉部分颤颤巍巍地抖着,瘦肉用筷子一戳就能进去。
汤汁收得浓稠,挂在肉块上油亮亮的。
何雨柱咽了口唾沫。
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他自己也听见了,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破棉鞋的大拇指从开口处探出来,他使劲往里缩了缩,想把脚趾藏回去。
“进来。”
赵卫东说。
何雨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锅里的肉,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迈过了门槛。
他走到灶台边上,隔着两步远站住了,手背在身后,规规矩矩的。
“洗手。”
赵卫东指了指水缸旁边的铜盆。
何雨柱跑到水缸边,舀了半瓢水倒进铜盆里,把手伸进去搓了几下。
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没注意,赵卫东也没说。
洗完了手在自己褂子上蹭了蹭,又站回灶台边。
赵卫东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碗,盛了小半碗米饭,又从锅里拨了五六块肉,浇了一勺汤汁。
饭和肉堆在一起,油亮亮的。
他把碗递给何雨柱。
何雨柱接过去,没吃。
他捧着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赵卫东一眼,耳朵尖红红的。
“吃吧。”
赵卫东说,
“别告诉你爸。”
何雨柱使劲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上,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是舍不得快。
一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汤汁拌过的米饭颜色变成深褐色,他把碗端起来贴着嘴边,用筷子将最后几粒米饭扒进嘴里,碗底干干净净,连油星都没有了。
赵卫东又给他盛了半碗饭,拨了几块肉。
何雨柱这次没推辞,接过去继续吃。
他吃着吃着,忽然开口了。
“赵叔。”
“嗯。”
“你做的饭比我爸好吃。”
说完这句,他好像觉得不该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他爹没跟来,才放心地继续扒饭。
赵卫东没接话。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倒了碗水,慢慢喝着。
何雨柱吃完第二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他站了一会儿,像在想什么,然后走到赵卫东面前,站定了,挺着胸脯。
“赵哥以后有事儿吩咐。”
赵卫东看着他。
七八岁的男孩,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酱汁,嘴唇上沾着油光。
他叫他“赵哥”,不是“赵叔”,把自己摆在和大人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谁教你说的这话?”
何雨柱愣了一下:
“我爸。
他说做人要知恩图报。”
赵卫东点了点头:
“回去吧。
你爸该找你了。”
何雨柱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站在石榴树旁边,看着树底下那一小片光秃秃的泥地,忽然开口了。
“赵叔。”
“嗯。”
“后院易大哥最近好像有心事。”
何雨柱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
“我前天找他玩,他不理我,坐在屋里发呆。
面前搁着一个包袱,不知道装的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我爸说易大哥家可能出事了。”
他又补了一句,然后像是觉得自己话太多了,赶紧跑出了院门。
脚步声在胡同里啪嗒啪嗒地响了几声,隔壁院子的门开了又关了。
赵卫东把灶台上的碗收了,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
后院。
易中海。
何雨柱说的那个包袱,他没见过。
易中海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劈柴比平时重,说话比平时少,收工后过来的时候总在院门口站一会儿才敲门,像是在犹豫什么。
赵卫东把灶膛里的火压小,锅里的红烧肉盛出来扣了个碗,转身出了院门。
后院在胡同最里头,要从何大清院子旁边的一条窄过道穿过去。
他走过去的时候,何大清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他来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烧了老长一截没掉。
“找中海?”
何大清问。
“嗯。”
何大清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这两天不太对。”
何大清说。
烟雾散开之后,他又吸了一口,
“问他也不说。
你帮看看。”
赵卫东点了点头,穿过那条窄过道。
后院的院门没关严,虚掩着。
他推开走进去,院子里堆着几捆木料和一些杂物。
正房的门开着,易中海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
面前放着一个包袱,蓝布包袱皮摊开在膝盖前,包袱里裹着几件旧衣服——叠得不甚齐整,边角露在外面。
最上面搁着一封信,信封泛黄,边角卷了。
易中海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赵卫东在门口站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光从他来的方向映过来,把他身后的窄过道照得忽明忽暗。
易中海的背影映在那一点光里,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往下塌着。
他咳了一声。
易中海猛地回过头,看见赵卫东站在门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飞快地把包袱皮四角一拢,几件旧衣服连着那封信被他胡乱塞进去,打了个结,塞到炕柜后面。
动作慌里慌张的,打结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一下,没系紧。
“赵哥——”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
“您怎么来了?”
赵卫东没往里走,靠在门框上。
“柱子说你这两天不太对,过来看看。”
易中海把炕柜往前推了推,挡严实了。
他的目光往赵卫东脸上扫了一下就移开了,落在灶台、窗户、地面的砖缝上,就是不跟赵卫东对视。
“没事。”
他说,
“就是厂里活儿多,累的。”
赵卫东看着他。
易中海站在炕沿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攥了攥又松开。
身上的靛蓝工装比平时皱,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第二颗扣到了第一颗的位置,领子歪着。
赵卫东没追问。
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事就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
“能帮的,我帮。”
他穿过窄过道,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何大清还站在门口,烟已经掐了,两只手抄在袖管里,缩着脖子,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