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阿姆河以东的平原上烟尘滚滚。六万阿拉伯大军从西面涌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过田野，漫过村庄，漫过那些被遗弃的果园和葡萄园。前锋骑兵的马蹄踏碎了灌溉渠的土堤，渠水漫出来，把干涸的土地泡成泥泞。可没有人停下来。他们直扑巴尔赫城。
呼罗珊总督阿卜杜拉·本·哈齐姆勒住战马，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那座城。巴尔赫城不大，城墙三丈六尺，护城河宽两丈，引阿姆河水灌注。城头飘着吐蕃的黑色旗帜，守军在垛口后面严阵以待。他目测了一下，城头守军不超过五千人。
“五千。”他对身边的哈立德·本·巴赫尔说，“六万对五千，十二个人打一个。你觉得要多久？”
哈立德眯着眼看了看城墙。“三天。最多五天。”
阿卜杜拉笑了。“不，一天。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站在巴尔赫城楼上。”
他举起手。“传令，全军列阵。投石机架起来，攻城塔推上去。第一波，先轰城墙。”
六万大军开始列阵。投石机被推到阵前，士兵们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在城下列成一个个方阵。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巴尔赫守将格桑次仁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队，脸色平静。他今年四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年，打过西域，打过河西，打过天竺。他见过大场面，六万人，不算什么。
“将军，”副将扎西旺堆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城里的粮草够吃三个月。箭矢五万支，滚木礌石堆满了城墙根。猛火油柜三十具，霹雳炮二十门，火药弹五百枚。”
格桑次仁点点头。“阿拉伯人没见过这些东西。今天，让他们开开眼。”
巳时，阿拉伯人的投石机开始轰击。
三十架投石机排成一排，石弹如雨，砸在巴尔赫城墙上。轰——轰——轰——碎石迸溅，烟尘腾起。城墙被砸出一个个浅坑，可没有塌。巴尔赫的城墙是吐蕃人加固过的，外包青砖，内填夯土，中间还夹了一层碎石。寻常投石机，根本砸不动。
格桑次仁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石弹飞来，纹丝不动。石弹砸在他身边三丈处，碎砖飞溅，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这？”他对身边的副将说，“阿拉伯人的炮，还不如咱们的雷龙炮一半厉害。”
副将笑了。
城下，阿卜杜拉皱起眉头。投石机轰了半个时辰，城墙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他问哈立德。
哈立德脸色也不太好看。“总督大人，吐蕃人加固了城墙。咱们的投石机打不动。”
阿卜杜拉沉默了一下。“传令，停止轰击。步卒冲锋，架云梯。”
午时，阿拉伯步卒开始冲锋。
五千人扛着云梯，举着盾牌，沿着陡坡一步一步往上爬。城头箭如雨下，盾牌上插满了箭矢，有人中箭倒下，有人被滚木礌石砸中，惨叫着滚落坡下。可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云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
格桑次仁看着那些攀爬的阿拉伯士兵，抬起手。“猛火油柜，准备。”
城头，三十个吐蕃士兵端起猛火油柜。那是一个小柜子，柜子上连着一根管子，管子前面有一个铁嘴。他们用烧红的烙锥点燃管口前的火楼，然后猛地一推唧筒。
三十道火龙从城头喷出，直直地射向那些云梯上的阿拉伯士兵。
火龙所过之处，一切都在燃烧。云梯着了火，上面的士兵浑身着火，惨叫着坠落。盾牌被烧得滚烫，扔都扔不掉。人被喷中，脸被烧得焦黑，皮肉翻卷，掉在地上还在抽搐。
阿拉伯士兵慌了。他们不怕刀，不怕枪，不怕箭，可他们怕火。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猛火油柜喷出的火，水浇不灭，土盖不熄，沾上就甩不掉。
“那是什么？！”城下，阿卜杜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人能回答他。他亲眼看见，一个被火龙喷中的阿拉伯士兵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他的同伴用沙土去盖，可火还在烧，直到那人不再动弹。
第一波冲锋，不到半个时辰就退了。五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被烧死的，摔死的，踩死的，加上城头射死的，至少两千人。
阿卜杜拉的脸色铁青。
未时，阿卜杜拉换了战术。他让步卒举着盾牌，排成龟甲阵，缓慢推进。盾牌一层叠一层，像乌龟壳一样，箭矢射不穿，猛火油柜的火也喷不透。
格桑次仁看着那些龟甲阵，嘴角微微扬起。“霹雳炮，准备。”
城头，二十门霹雳炮同时对准城下的龟甲阵。霹雳炮比猛火油柜还小，可威力更大。它发射的不是火，是散弹——铁砂、碎石混合，一炮出去能覆盖几十步方圆。
“放！”
二十门霹雳炮同时开火。轰——轰——轰——铁砂如暴雨般扫向城下的龟甲阵。盾牌挡不住铁砂，铁砂穿透盾牌，打在士兵身上。有人被击中面门，满脸是血；有人被击中喉咙，捂着脖子倒下；有人被击中腿，跪在地上惨叫。
龟甲阵散了。阿拉伯士兵扔掉盾牌，拼命往后跑。可霹雳炮第二轮又到了。铁砂追着他们打，跑得慢的，被打成筛子。
阿卜杜拉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溃逃的士兵，脸色由铁青变成了惨白。
“那又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哈立德·本·巴赫尔低下头。“总督大人，属下……属下不知道。”
申时，阿卜杜拉收到了第一份伤亡报告。
“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轻伤不计。投石机损失五架，云梯烧毁二十三架。”
他把报告摔在地上。“废物！都是废物！”
穆罕默德·本·塔希尔小心翼翼地说：“总督大人，吐蕃人的火器太厉害了。咱们的士兵没见过那些东西，士气已经崩溃了。今天不能再攻了，再攻也是送死。”
阿卜杜拉咬着牙。“传令，收兵。明日再战。”
入夜，阿拉伯大营。
阿卜杜拉坐在帐中，面前摆着几件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东西——一个被烧毁的猛火油柜残骸，几枚没有爆炸的霹雳炮散弹，还有一罐没有用完的猛火油。他拿起那罐猛火油，凑近烛火，仔细端详。油是黑色的，粘稠，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问。
哈立德·本·巴赫尔摇头。“属下从未见过。咱们的工匠说，这可能是从石油里提炼出来的。可石油怎么能喷出火来？”
阿卜杜拉放下油罐，拿起那枚散弹。铁砂嵌在铅弹里，外面包着一层纸，纸已经烧焦了。
“还有这个。这不是弓箭，不是投石机，是一种新的武器。吐蕃人从哪里弄来的？”
帐中没有人能回答他。
阿布·穆斯林·本·希哈布低声道：“总督大人，属下派人去打听过。吐蕃人有一种叫‘火器营’的机构，专门造这些东西。据说他们的赞普亲自画了图纸，从大唐、天竺、波斯请来了工匠，花了几年时间才造出来。”
阿卜杜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白天那些被火烧死的士兵，那些被铁砂打穿的盾牌，那些从城头坠落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吐蕃人。
“总督大人，”穆罕默德开口，“咱们还要不要打？”
阿卜杜拉抬起头。“打。为什么不打？他们只有五千人，咱们有五万。就算他们有火器，可火器总有打完的时候。等他们弹药耗尽了，就是咱们的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明天，换战术。白天不攻了，夜里攻。夜里他们的火器准头差，看不清目标。咱们摸到城墙根下，悄悄爬上去。”
九月廿九，子时。阿拉伯人发动了夜袭。
三千死士摸到城墙根下，掏出勾锁，勾到了城墙头上，正打算往上爬。
可城头的吐蕃人早有准备。猛火油柜喷出火龙，直接对着阿拉伯人就烧。爬上去的死士被烧得浑身是火，惨叫着跌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每一轮都被火龙打了回去。
天亮时，城门外堆满了烧焦的尸体。阿卜杜拉站在高坡上，看着那些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哈立德·本·巴赫尔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份新的伤亡报告。“总督大人，昨夜又死了六百人。”
阿卜杜拉接过报告，看都没看，撕碎了。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收兵。退回阿姆河西岸。”
穆罕默德愣住了。“总督大人，不打了？”
“不打了。”阿卜杜拉转过身，“再打下去，咱们的人全得死在这儿。先退回去，从长计议。”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城头，吐蕃的黑色旗帜在晨风中飘扬。他忽然想起昨天早上，他说要在太阳落山之前站在巴尔赫城楼上。现在太阳又升起来了，他还在这里。
“走。”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身后，阿拉伯大军缓缓后撤。城头，格桑次仁看着那些撤退的阿拉伯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将军，”副将兴奋道，“阿拉伯人退了！”
格桑次仁点点头。“退了。可他们还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浑身是汗的士兵。“传令，抓紧时间休整。修补城墙，清点弹药，救治伤员。下一波，会更猛。”
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巴尔赫守住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