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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吐蕃崛起 > 第198章 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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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站正堂只点了一盏油灯,李隆基和衣卧在榻上,睁眼看着梁木阴影。门外值夜宦官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尊僵立的石俑。

脚步声由外及内,停在帘外。是高力士。

“大家,未时了。”

“嗯。”

“太子…在东厢。”

李隆基忽然坐起:“他在做什么?”

高力士掀帘进来,佝偻着背:“老奴方才经过,见灯还亮着。建宁王、广平王,还有李辅国、杜鸿渐几个,都在里头。”

“说什么?”

“声低,听不真切。只断续听见‘朔方’、‘灵武’、‘名分’这些词。”高力士跪到榻前,“大家,老奴多句嘴…太子爷这几日,与龙武军中几个都将走动甚密。陈玄礼将军昨日还抱怨,说太子亲卫调走了三十匹好马。”

李隆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朕这个儿子,等不及了。”

“大家…”

“他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父皇,已经挑不起大唐的江山了?”李隆基赤脚下榻,走到窗前。驿墙外,吐蕃大营的篝火连成一片星河,“有吐蕃二十万大军在侧,朕是安全了,也成了傀儡。亨儿看得明白。”

高力士膝行上前:“大家何出此言!吐蕃达扎路恭今日不是还来禀报,说击退叛军前锋,斩首两千级么?这是真心护驾啊!”

“护驾?”李隆基转身,油灯把他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力士,你伺候朕四十年了。你说,若你手里有二十万精兵,对面是溃逃的皇帝和混乱的叛军,你会怎么做?”

高力士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会先把皇帝捏在手里,再去和叛军谈价钱。”李隆基替他说了,“可吐蕃人没有。他们打了胜仗,却来请朕移驾凤翔——那是他们控制的地盘。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请’朕去逻些?为什么还要让朕这个招牌活着?”

高力士怔住。

“因为朕还有用。”李隆基走回榻边,声音低下去,“朕活着,大唐的天子就还活着,各地节度使就还有效忠的对象。吐蕃人拿着朕,就能名正言顺插手大唐的事。可若是朕死了,或是彻底成了傀儡,那些节度使就会各自为政,或者…去投靠新的招牌。”

他看向东厢方向:“亨儿,就是那块新招牌。”

灯苗跳动,映着李亨苍白的脸。他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舆图,手指点在“灵武”二字上。

李辅国尖细的嗓音像锥子:“殿下,不能再迟疑了!今日吐蕃大胜,军威更盛。陛下对他们言听计从,连陇右边军都准他们‘协防’了!再这样下去,只怕不用安禄山打过来,这大唐就要改姓吐蕃了!”

建宁王李倓按剑道:“兄长!陈玄礼今日私下找过我,说龙武军将士对陛下…对父皇一味依赖吐蕃,颇有微词。他说若殿下有决断,他愿拨五百精锐护卫殿下北上!”

广平王李俶相对持重:“可父皇尚在,我等北上,岂非形同分疆裂土?史笔如铁啊…”

“等吐蕃人把刀架到脖子上,史笔写的就是亡国了!”李辅国急道,“杜长史,你刚从河西来,你说!”

杜鸿渐须发皆白,沉声道:“殿下,老臣快马从凉州赶来。李嗣业将军接到陛下勤王诏令时,吐蕃使者就在他帐中。金城、鄯州,吐蕃兵已上城墙。李将军拔营东来时,吐蕃将领还‘好意’提醒,说会替他守好河西门户。”他顿了顿,“殿下,这门户…怕是要易主了。”

李亨手指攥紧,舆图皱成一团:“父皇…父皇难道看不出?”

“看出又如何?”李辅国冷笑,“陛下身边如今只有杨贵妃、高力士,还有个吓破胆的杨国忠——虽然死了,可他那套苟安之术还在。陛下老了,只求眼前安稳。”

李亨猛地抬头:“所以你们要我…”

“要殿下扛起李唐的旗!”李倓跪地,“去灵武,收朔方军,联郭子仪、李光弼,那是咱们自己的兵!总好过在这里,仰吐蕃人鼻息,等着被卖!”

李俶也缓缓跪下:“兄长,非常之时…”

门外忽然传来甲叶轻响。陈玄礼的声音隔着门板:“殿下,末将已点齐两百骑,都是跟了末将十年的老卒。马匹、干粮、器械,一应俱全。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要走…就是此刻。”

李亨站起身,走到窗边。东边天际已透出鸭蛋青。

“殿下!”众人齐声。

李亨闭上眼,又睁开:“取纸笔来。”

他写下两封信。一封给李隆基:“儿臣见朔方溃兵扰民,愿亲往抚慰整顿,为父皇开辟北道。望父皇保重圣体,早入蜀中安驻。”另一封给达扎路恭:“将军护驾有功,本王铭感。今奉父皇命北巡,陇右之事,还望将军尽心。他日克复两京,必当厚报。”

写完,他将第一封信递给李辅国:“天明后,呈给陛下。”第二封交给杜鸿渐:“你现在就去吐蕃大营,亲手交给达扎路恭。就说…本王感谢他今日击退叛军,愿两国永固盟好。”

“殿下这是…”

“稳住他。”李亨披上大氅,“我们要走,就得让吐蕃人以为,我们是去替他们牵制安禄山北路的,不是去另立旗号。”他看向陈玄礼,“将军,走吧。”

门开,晨雾涌进。两百骑兵已立在院中,人马衔枚。李亨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正堂方向。窗纸后,似有人影一动。

他调转马头,轻喝一声:“走!”

马蹄裹着麻布,踏在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迅速消失在黎明的雾气里。

李隆基看着手中信笺,看了很久。高力士捧着一碗薄粥,不敢作声。

“抚慰溃兵…开辟北道…”李隆基将信纸放在案上,笑了,“朕的儿子,连扯谎都扯得这般周全。”

“大家,太子或许真是…”

“或许真是去灵武称帝。”李隆基打断他,端起粥碗,又放下,“力士,你说朕该生气吗?”

高力士垂首。

“朕该生气。”李隆基自问自答,“可朕气不起来。这江山,朕确实扛不动了。吐蕃人虎视眈眈,叛军磨刀霍霍,朕手里除了一个天子名分,还有什么?连禁军都差点在朕面前杀了贵妃。”他站起身,走到亭边。驿道上,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走过,看见黄盖,远远就跪倒磕头。

“可名分…”李隆基喃喃,“名分还在朕这儿。传旨。”

高力士连忙研墨铺纸。

“太子李亨,忠勇体国,特加天下兵马大元帅,总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诸道兵马,便宜行事,讨逆安邦。”李隆基一字一句口述,“再拟一道给达扎路恭:太子北巡,陇右防务,托付将军。望将军善守城池,勿负朕望。”

高力士笔尖一颤,墨点滴在纸上。

“写。”李隆基声音平静,“朕不给,他们也会抢。朕给了,至少…这旨意是朕下的。至少史书上会写,是朕在危难之际,委太子以重任,托吐蕃以边关。”他望向北方,雾气散尽,官道空空如也,“至于这重任会不会变成皇位,这边关会不会肉包子打狗…朕管不了了。”

他转身:“起驾吧,去成都。告诉陈玄礼,愿意跟朕走的,跟上。想北去投太子的,朕不拦。”

栈道险峻,车马难行。李隆基弃车乘轿,仍觉颠簸。行至一处稍宽平台,下令歇息。

高力士气喘吁吁跟上,递上水囊。李隆基不接,望着脚下万丈深渊:“力士,当年朕送金城公主入吐蕃和亲,走的也是这条路吗?”

“大家…那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七十年。”李隆基接过水囊,喝了一口,“那时候,吐蕃赞普还要求娶大唐公主,还要朕赐婚。现在,他们的将军拿着朕的诏书,住着朕的城池。”他咳嗽起来,“报应,是不是?”

“大家切勿伤怀…”

“不是伤怀,是明白了。”李隆基摆摆手,“朕这一生,开开元,创盛世,以为四海宾服,万国来朝。到头来,安禄山反了,吐蕃来了,儿子走了。朕这个天子,坐在长安城里是天子,出了长安…”他苦笑,“什么都不是。”

一名宦官连滚爬上来:“大家!灵武…灵武急报!”

李隆基手一抖,水囊掉在地上。

宦官呈上信筒。高力士接过,颤抖着打开,看了几行,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放声大哭。

李隆基静静站着:“说吧。”

“太子…太子在灵武…即皇帝位了。尊…尊大家为太上皇。改元至德…”高力士泣不成声。

栈道上只有风声。许久,李隆基弯腰捡起水囊,拍了拍土:“知道了。告诉下面,继续走。”

“大家…”

“朕现在真是太上皇了。”李隆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也好,无官一身轻。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让亨儿去挑吧。”他望向来路,关中方向烟尘蔽日,不知是战火还是尘土。

“只是不知道,他挑不挑得起。也不知道,等他把担子挑稳了,这江山…还剩多少是李唐的。”

轿夫抬起肩舆,继续前行。栈道蜿蜒,没入群山云雾之中。

达扎路恭看完两封信,一封是李亨北上途中派人送来的“友好书信”,另一封是李隆基正式委他“协防陇右”的敕书。

副将嘿然:“父子俩,一个跑了一个逃了,倒都没忘了给咱们加官进爵。”

“不是加官进爵。”达扎路恭将信扔在案上,“是绑绳子。李亨想稳住我,怕我趁他北上捣乱。李隆基想拴住我,让我替他看住西边门户,别让李亨太快成势。”他走到帐边,望着金城街市,“唐人皇帝,到这时候还在玩这套。”

“那咱们…”

“咱们按兵不动。”达扎路恭转身,“李亨去了灵武,郭子仪、李光弼必定往他那里聚集。安禄山的主力也会被吸引过去。关中要打大仗了。”

“咱们不掺和?”

“为什么要掺和?”达扎路恭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河西走廊,“李嗣业、周佖的兵已经东调,河西、陇右现在就像被掏空的蜂巢。我们占着金城,占着鄯州,名正言顺‘协防’。等关中那边打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告诉尚结思,松州方向可以再让一让,让剑南的唐军也能抽兵北上。他们越往东调,西边就越空。”又看向另一个将领,“你去凉州,见见那些留守的唐官。该给的钱帛加倍给,该说的话…就说吐蕃愿与大唐永为姻亲,共保西陲。”

“若他们不服?”

“不服?”达扎路恭笑了笑,“等关中战事吃紧,李亨一道诏书让他们把最后一点兵也调走时,你看他们服不服。”

副将恍然大悟:“大帅是要…”

“不战而屈人之兵。”达扎路恭坐回椅中,端起酥油茶,“咱们吐蕃的勇士,可以死在高山雪原,可以死在冲锋路上,但不能死在替唐人皇帝争家的烂仗里。让他们打,我们…慢慢收。”

帐外传来操练声,吐蕃士兵用生硬的汉语喊着号子。金城城墙上的唐字旗,不知何时已换成了雪山狮子旗,只是城楼匾额上,“金城”两个汉字,还在阳光下闪着黯淡的金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