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城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权力真空带来的诡异寂静。吐蕃的旗帜已然插上了宫墙的最高处,一队队披甲执锐的吐蕃士兵巡逻在曾经属于南诏王室的街道上,他们的脚步声冰冷而规律,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秩序。
然而,征服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占领,更是政治上的重塑。对于远在逻些的赞普赤德祖赞而言,如何以最小代价有效统治这片新附之地,是比攻克城池更为重要的课题。直接吞并、派驻大量官员固然痛快,但必然会激起持续不断的反抗,消耗宝贵的兵力与财力。一个听话的、名义上仍属“南诏”的傀儡政权,无疑是当前最理想的选择。
在已成断壁残垣的王宫偏殿一角,幸存下来的南诏王室成员和部分未能随太子东逃的大臣们,如同惊弓之鸟,聚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中,身份最为特殊的,便是南诏王阁罗凤的第四子,凤伽图。
这位四王子,年约二十,生母出身卑微,在众多王子中一直不受恩宠,既无显赫外戚支持,也无过人才华展现,在过去的政治格局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也正因如此,在城破之前的混乱中,他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了,或者说,是被当成了一个不必要的累赘,留在了这座注定沦陷的城池里。
此刻,他面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绝境中滋生的异样光芒。他身边,只跟着一位同样不得志的老臣,名叫段俭魏,曾是王府的文学侍从,因性格耿直,屡屡进谏不合上意,而被边缘化。
“殿下……”段俭魏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看了看窗外隐约可见的吐蕃士兵身影,压低声音道,“如今之势,已是板上鱼肉。吐蕃人需要一个人来维持表面上的稳定,需要一面旗帜来招降仍在抵抗的各方……这,或许是危机,但也未尝不是……一丝生机。”
四王子猛地抬起头,看向段俭魏,嘴唇哆嗦着:“段卿……你的意思是……”
段俭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悲哀,有无奈,但也有一份属于谋士的冷静:“太子殿下远在滇池,树起抗蕃大旗。吐蕃虽强,但要彻底扫平滇池,非一朝一夕之功。太和城乃至洱海周边,人心惶惶,急需安抚。殿下您,是名正言顺的先王之子,血脉在此……这,就是最大的资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与其坐以待毙,或被吐蕃人随意处置,不如……主动投诚。效仿当年南诏依附大唐、依附吐蕃旧事,求得一个藩属之名,保全宗庙,延续国祀……至少,能活下来。”
“活下来……”四王子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在经历了国破家亡、父王自尽的巨大冲击后,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太子的雄心壮志,复国的渺茫希望,对他这个从未被寄予厚望的王子来说,太过遥远和不切实际。他只想活下去,甚至……或许还能获得从未拥有过的“地位”?
“可是……这是背叛父王,背叛兄长,背叛南诏啊!”他内心仍在挣扎,声音带着哭腔。
段俭魏叹了口气:“殿下,先王已殉社稷,尽了君王之责。太子殿下志在复兴,是另一条路。而您……要为眼下这满城幸存的宗室、官员、百姓寻一条活路啊!硬抗,唯有玉石俱焚。若殿下能得吐蕃认可,至少能保他们性命无虞,保太和城不再遭屠戮。此乃……不得已而为之的存续之道啊!”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四王子心中摇摆的天平。对生的渴望,以及对“承担责任”的微妙心理,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尽管这决绝带着卑微的色彩:“段卿,你说得对……我们,要活下来。为了大家,也为了……我们自己。本王……我,该怎么做?”
在段俭魏的奔走联络下,那些原本就如无头苍蝇般、急于寻找新出路的前南诏大臣们迅速达成了共识。他们簇拥着四王子,主动向驻扎在宫内的吐蕃前线最高指挥官——一位名叫尚结思的资深茹本(将军)——表达了彻底归顺的意愿。
尚结思对此并不意外,甚至乐见其成。他立即派人快马向仍在清理战场、统筹全局的坌达延汇报,并获得了“准其投降,妥善安排,以示赞普宽仁”的指令。
一场精心准备的受降仪式,在太和宫残存的主殿前广场举行。
这一日,天色阴沉,仿佛苍天也不忍目睹这屈辱的一幕。广场四周,林立着面无表情、甲胄森严的吐蕃精锐士兵,他们手中的兵刃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广场中央,昔日南诏王接受万邦来朝的地方,如今跪伏着一片身穿素服、去冠徒跣的南诏旧臣。
为首的,正是四王子凤伽图。他依照最屈辱的投降礼节——“肉袒牵羊”,袒露着上身,象征自己是待宰的羔羊,脖子上系着一根象征性的丝带,表示愿意牵系为臣仆。他身后,以段俭魏为首的数十名文武官员,同样伏地不起,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尚结思将军站在高阶之上,代表着吐蕃赞普的权威。他身旁,站着一位从逻些随军而来的礼官,负责监督和记录这场仪式,确保其符合吐蕃帝国的规范与传统。
仪式开始。在礼官的高声唱喏下,四王子凤伽图带领众降臣,朝着西北方向——逻些,布达拉宫所在的方向,行了最为庄重也最为屈辱的三拜九叩大礼。
一拜,叩首!他们深深地俯下身体,额头触及冰冷破碎的石板。这是对强大武力的屈服。
再拜,叩首!他们再次将尊严碾碎,混入尘土。这是对故国身份的放弃。
三拜,叩首!他们以最卑微的姿态,祈求新主的宽恕与接纳。这是对未来的赌注。
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额头触碰地面的轻微声响,以及某些降臣压抑不住的、耻辱的哽咽。四王子凤伽图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完成每一个动作,他知道,这是活下去必须付出的代价。
礼毕,众人依旧长跪不起。
这时,那位吐蕃礼官上前一步,声音洪亮而刻板,响彻整个广场:南诏王率众行三拜九叩之礼,自此,南诏之地,永为吐蕃赞普之藩属,子子孙孙,永不背叛!尔等皆为新政之臣,当恪尽职守,安抚地方,若有异心,天诛地灭!”
他的话音刚落,尚结思将军一挥手。几名吐蕃士兵抬上来一幅巨大的、精心绘制的唐卡。唐卡之上,吐蕃赞普赤德祖赞的威严法相栩栩如生,他身披绛红色法衣,头戴通人冠,目光深邃,仿佛正穿透时空,凝视着脚下这群跪拜的降臣。
“向赞普法相,宣誓效忠!”礼官再次高喊。
凤伽图及众降臣,不得不再次向着赤德祖赞的唐卡,行叩拜之礼。这一刻,他们不仅在形式上,更在精神上,完成了权力的交接与臣服的确认。
仪式结束后,吐蕃方面迅速“册封”凤伽图为“南诏王”,段俭魏等人也被授予相应的官职,负责协助吐蕃委派的“顾问”和镇守将军,管理太和城及周边已降区域的日常政务。一个新的、完全听命于吐蕃的南诏藩属政权,在太和城的废墟上,仓促建立起来。
这个政权的首要任务,便是发布安民告示,宣布效忠吐蕃,命令各地尚未投降的城镇、部落停止抵抗,归顺新王。同时,他们还需要负责为吐蕃大军筹集粮草,征发民夫,提供向导,成为吐蕃进一步征服和统治的工具。
几乎在受降仪式完成的同时,一份详细的战报,已经由坌达延和尚结思联名签署,由最快的驿骑,日夜兼程,送往逻些。
战报中,详细禀明了太和城已克,南诏王阁罗凤自尽殉国。南诏四王子凤伽图率众归降,已行三拜九叩之礼,正式内附。已册立凤伽图为新南诏王,建立藩属政权,负责安抚地方,筹措军需。中路大军正在休整,并清剿周边残余抵抗力量,准备下一步向滇池进军。报了天竺将军府韦·松赞部已深入南诏南部,招降纳叛,兵临望野川,即将北上形成夹击之势。及太子凤迦异已在滇池鄯阐城另立朝廷,号召抵抗,但实力受损,正整合力量。
这份战报,将太和城易主、傀儡政权建立以及整个南诏战场的最新态势,清晰地呈现在了远在雪域高原的赞普赤德祖赞面前。帝国的疆域和影响力,正在以一种混合着血腥征服与政治招抚的方式,急速向南扩展。而太和城内,那位新任的“南诏王”凤伽图,在他的宫殿里,抚摸着身上那件吐蕃赏赐的、象征王权却毫无温度的锦袍,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迷茫,以及一丝可悲的、如同浮萍般无根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