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的金币与刀剑,如同毒液般注入西域的血管,最终在疏勒这座安西重镇引发了最剧烈的病变。
疏勒城内,白氏一族的府邸深处,族长白莫啜正摩挲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吐蕃弯刀,眼神炽热。他的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吐蕃银币和几十副崭新的锁子甲。来自逻些的承诺言犹在耳:“只要拿下疏勒,你便是新的疏勒王,吐蕃赞普将是你永久的后盾。”
长期的械斗积怨、对唐廷苛责税赋的不满、以及吐蕃人描绘的“自主”蓝图,终于压倒了最后一丝对大唐天威的恐惧。
“唐军主力被牵制在各处,高仙芝疲于奔命,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白莫啜猛地攥紧刀柄,对聚集在密室中的心腹和部分被买通的中级唐军军官低吼道。
是夜,月黑风高。疏勒城内突然火光四起,杀声震天。白氏族人及其豢养的私兵,在内应的配合下,突然发难。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猛攻疏勒镇守使官署,另一路直取城门。
疏勒镇守使杨和正欲组织抵抗,却惊骇地发现,部分原本应该守卫官署的兵卒竟倒戈相向!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忠于唐朝的军队与叛乱者在大街小巷展开惨烈搏杀。由于事起仓促,且叛乱者准备充分、装备精良,守军节节败退。
黎明时分,疏勒城头象征大唐的旗帜被砍倒,换上了白氏的狼头旗。镇守使杨和力战不屈,身中数箭,最终与少数亲兵退守至城内钟楼,依仗高大建筑殊死抵抗,但已是岌岌可危。
消息传到龟兹,高仙芝勃然变色,一拳砸在案几上:“白莫啜安敢如此!”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叛军并非孤军作战。白莫啜打出“驱逐唐吏,光复故土”的旗号后,周边一些早已被吐蕃煽动、或本就心怀二志的小部落纷纷响应,叛军规模迅速膨胀,号称万人,并开始围攻疏勒周边仍忠于唐朝的据点、烽燧。通往疏勒的道路被切断,安西与于阗等地的联系也受到严重威胁。
节堂之内,气氛空前凝重。
“节帅,疏勒乃安西四镇之一,地处要冲,若长久沦陷,则我安西防线将被从中斩断,于阗、龟兹首尾不能相顾!”副将李嗣业急声道,“必须立刻发兵,雷霆平叛!”
另一位将领却面露难色:“节帅,我军兵力分散,拨换城马贼尚未肃清,于阗叛部仍在负隅顽抗。此时若抽调主力远征疏勒,恐龟兹根本之地空虚,若葛逻禄或吐蕃趁机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高仙芝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的疏勒,脸色铁青。他深知疏勒失守的严重性,这不仅是领土的丧失,更是对大唐在西域统治威信的一次毁灭性打击。若不能迅速夺回,吐蕃煽风点火之下,叛乱必将如野火般蔓延整个安西。
内忧外患,兵力捉襟见肘。这个艰难的抉择,沉重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不能再等了。”高仙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疏勒必须夺回,而且必须由本帅亲自去!”
他看向李嗣业:“嗣业,你立刻从陌刀队及各军镇还能抽调的兵马中,集结五千精锐!同时,传令给正在于阗平叛的部队,留下必要兵力围困叛军,主力火速回师!”
“可是节帅,如此一来,各地防务……”李嗣业担忧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高仙芝断然道,“此乃生死存亡之秋!若安西四镇分崩离析,你我皆成千古罪人!本帅就是要赌一把,赌葛逻禄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赌吐蕃主力尚未做好直接介入的准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向朝廷……不,向河西、北庭发出最紧急的求援信,请他们务必设法策应,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要牵制住吐蕃!安西若崩,下一个就是他们!”
命令下达,龟兹城内顿时陷入紧张的备战状态。一队队兵马开始集结,粮草辎重紧急调运。
高仙芝披上沾染征尘的明光铠,手握御赐宝剑,目光望向西方疏勒的方向。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无比艰难的战役,叛军据城而守,以逸待劳,更有吐蕃在背后撑腰。
但,他别无选择。
安西的命运,大唐在西域的荣耀,都系于这一战。五千对一万,劳师远征,反击孤城。一场决定安西乃至整个西域未来格局的恶战,即将在疏勒城下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