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华的指尖死死戳在报表最下面。
纸页被他的汗水沤得发软。边缘皱巴巴的。
陆青云伸手。抽出那张盖着县税务局大红方印的单子。
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黑色的阿拉伯数字上。
一,四,五,零,零,零,零。
一百四十五万。
陆青云面色平淡。掏出西裤口袋里的金属打火机。
“叮。”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高希霸雪茄。
青蓝色的烟雾在正房里飘散。
一个月的时间。
青云平价超市击穿了全县的零售底价。每天收拢的纸币要拿麻袋装。
食品厂的无菌生产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三十万包红烧牛肉面顺着物流网铺满全省。
五辆解放重卡日夜不停。
这三台马力全开的印钞机加起来,砸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数字。
“一百四十五万啊!”孙建华嗓子全哑了,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块热炭。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
震得玻璃杯里的拿铁咖啡溅出几滴。
“省第一钢铁厂!几万工人的大国企!上个月交的税,连咱们的一半都不到!”
孙建华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双手在半空中狂舞。像个疯子。
“第一!陆老板,咱们清水村,是南江省名副其实的第一纳税大户!”
他抹了一把眼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县长昨晚半夜拿到税单。在办公室里嚎啕大哭。”
“他连夜调了县石雕厂的十六个老石匠。”孙建华声音都在发抖。“打着探照灯。连轴凿石头。”
陆青云弹了弹烟灰。
“石匠?”
“给您立碑!”孙建华重重喘气。“县长发了狠。要把清水村的功绩,刻在石头上。让全县人世世代代看着!”
清晨。清水村村口。
秋风刮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枯黄的树叶打着旋儿落下。
烂泥路边,突兀地立着一块三米高的巨大青石碑。
整块青石开凿。底座是厚实的须弥座。
石碑上盖着一块巨大的红绸布。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村口挤满了人。
几百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上千个十里八乡来看热闹的乡亲。
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旱烟味和清晨的泥土腥气。
李为民站在石碑下。
他今天穿了一套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黑皮鞋擦得锃亮。
陆青云走过去。
卡其色风衣。白衬衫。黑框墨镜。
阿飞像个黑色的影子,跟在两步外。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没人敢出声。
李为民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陆青云的右手。
县长的手心全是汗。手指粗糙。力气大得惊人。
“陆先生。”李为民声音发颤。
他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不用大喇叭,直接扯着嗓子吼。
“乡亲们!咱们临海县,穷了三十年!年年吃省里的救济粮!年年被人戳脊梁骨!”
他眼眶全红了。声音在风里打着颤。
“今天。咱们站起来了!”
他猛地指着身边的陆青云。
“陆先生投的厂子,让咱们交了全省第一的税!从今天起,谁也别想看不起咱们清水村的泥腿子!”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
李为民转身走到青石碑前。
两只手死死攥住红绸布的下摆。
猛地往下一扯。
“哗啦。”
厚重的红布落地。砸在黄泥地上。扬起一阵细灰。
巨大的青石碑露了真容。
上面深时刻着两行大字。红漆描边。刺目。耀眼。
“南江省第一纳税大户”。
“清水村青云集团”。
底下的落款,是临海县委县政府。字迹苍劲有力。
“放炮!”王富贵站在旁边的土堆上,扯着铁皮喇叭大吼。脖子上的肥肉直抖。
二柱子拿着根烧红的木柴。点燃了挂在树枝上的万头大地红。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
浓烈的硫磺烟雾腾空而起。红色的纸屑像碎雪一样漫天飞舞。
村民们沸腾了。
几个老汉把手里的破草帽高高扔向半空。
女人们捂着耳朵,张着嘴狂笑。眼泪混着灰尘流进嘴里。
南江省第一。
他们这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硬生生把省城里那些鼻孔朝天的大厂子,全踩在了脚底下。
“陆老板万岁!”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声音撕裂。
几百号工人跟着齐声嘶吼。声浪直接盖过了鞭炮声。震得树枝乱颤。震得人心头发麻。
陆青云站在功勋碑下。
爆竹的红纸屑落在他风衣的肩膀上。他没去掸。
他抬起头,看着碑上那几个被红漆描得鲜血一样的字。
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块金属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
这块碑,太重了。
不只是荣誉。这是免死金牌。
下周省城的竞标会。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省里那些跨国洋买办,还有盯着他这块肥肉的资本巨头,全在磨刀霍霍。
没有这块纳税第一的牌子,他的外资身份随时会被那些手眼通天的洋办抹黑。
想吞下青云集团?
陆青云嘴角扯动了一下。没温度。
现在,他算是彻底把临海县,甚至南江省的利益,跟自己的战车绑死在了一起。
动他,就是动地方政府的命根子。就是动省财政局的钱袋子。
一百四十五万的月度税收。这块金身一旦铸成,省里的那些实权人物都会拿他当活财神供着。
谁敢在这个时候下黑手。
地方政府的怒火,能把他们连皮带骨头全给嚼碎了。
鞭炮声渐渐稀落。空气里的白烟散不开。
王富贵拿着大喇叭,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
不知道从哪请来的锣鼓队,敲得震天响。
就在全村人陷入癫狂的庆祝时。
一阵沉闷的汽车轮胎碾压碎石声,顺着村道传过来。
“吱——”
一辆绿色的bJ212吉普车。在人群外围的土坎边一脚急刹。
刹车片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车轮卷起的黄沙扑在前面几个村民的后背上。
吉普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着蓝烟。
白底红字的车牌。
前面带着“南江”两个字。省城的牌照。
副驾驶的车门被猛地推开。车门铰链发出一声惨叫。
一只穿着黑色粗跟皮鞋的脚,踩在煤渣地上。
下来一个女人。
二十出头。留着齐耳的短发。发丝在秋风里被吹得有些凌乱。
她穿着一套笔挺的深蓝色列宁装。纽扣系得一丝不苟。肩膀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帆布相机包。
女人反手“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她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透过漫天的鞭炮白烟。
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直接锁定了站在巨大青石碑下的陆青云。
她大步往前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黑色的海鸥牌单反相机。
双手端起相机。
黑洞洞的镜头,越过前面村民的肩膀。
直直对准了陆青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