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霍渊舟粗糙的指腹按下电视机的电源键。
二十一寸彩电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化作一道白光,收缩成一个白点,最终归于漆黑。
墙上的挂钟,齿轮咬合,“咔哒,咔哒”。
日历被一页页无情撕下,在海风中打着旋儿飞落。
时光的巨轮,碾碎了七十年代最后一片枯叶。轰鸣着,撞开了一扇名为“变革”的钢铁大门。
八十年代初。
“下海”。
这两个字,像一块被烧得通红的洛铁,烙印在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烫红了无数人蛰伏已久的眼眶。
南渊岛,这颗原本孤悬在祖国南大门的军事重镇。
因为苏南星那座横空出世的医药贸易帝国,成了这场浪潮中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它像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巨大磁石,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野心与欲望。
原本长满野椰子树的荒滩,一夜之间被推平。
钢筋水泥的骨架拔地而起。一排排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的小洋楼、商铺,如雨后春笋般挤满了海岸线。
深水码头上,汽笛声日夜不息。
远洋货轮吐出一茬又一茬操着天南海北口音的倒爷。
他们穿着裤腿宽大的喇叭裤,鼻梁上架着蛤蟆镜。肩上扛着鼓囊囊的红蓝编织蛇皮袋,眼底闪烁着对金钱的饥渴。
街头巷尾,劣质双卡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甜得发腻的歌声。
录像厅厚重的黑天鹅绒门帘后,闪烁着香艳刺激的光影。
歌舞厅的霓虹灯牌,在海岛的夜色中闪烁着红绿交错的暧昧光晕。
空气里,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紧巴巴的酸菜味。取而代之的,是金钱发酵后的燥热,和海鲜烧烤档飘出的孜然香。
人声鼎沸,鱼龙混杂。
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总是伴随着泥沙俱下。
……
南渊岛,深水港货运码头。
这里是整个海岛特区财富吞吐的咽喉。
苏南星的医药公司,每天有成百上千吨的货物从这里装船,发往欧美。同样,也有无数的进口仪器和原材料从这里卸货。
航线四通八达,连通着资本主义的老巢。
正午的阳光毒辣。
海风卷起地上的一张旧报纸,贴在一个男人的尖头皮鞋上。
男人名叫丧彪。
他抬起脚,嫌恶地将报纸踢开。
丧彪穿着一件领口大敞的花衬衫,露出胸口一只张牙舞爪的下山虎纹身。脖子上那条粗大的沙金项链,在阳光下晃着刺目的俗光。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万宝路香烟。
手里,死死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密码箱。
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的小弟。
“彪哥,这地方能成吗?”
旁边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他看了一眼远处岗亭里,站得笔直、腰间别着配枪的军区哨兵,双腿有些发软。
“我听说这南渊岛管得严,背后的老板是军区首长的媳妇。万一被抓着,咱们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啪!”
丧彪反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小弟的后脑勺上。
“怂包软蛋!怕个鸟!”
丧彪吐掉嘴里的烟丝,三角眼里透出几分亡命徒的狠辣。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从香港那边倒腾一块电子表过来,进价十块,内陆能卖一百!一条洋烟转手就是五倍的利!”
他压低嗓音,咬着牙发狠。
“这买卖做成一趟,够咱们在老家盖三栋楼,包十个小老婆!”
小弟捂着脑袋,咽了口唾沫,眼里也冒出了贪婪的绿光。
“可是……这码头的安检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咱们怎么把货夹带在他们的商船里?”
丧彪嗤笑一声。
他掂了掂手里的黑色密码箱,手指在皮面上弹了两下。
“这年头,哪有不吃腥的猫?”
丧彪下巴高高扬起,满脸的不屑。
“当兵的管打仗,这码头上的货运安检,还不是底下那些安保处的人说了算?”
他压低声音,语气笃定。
“我打听过了。这货运安保处的负责人,就是个退伍的老兵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丧彪拍了拍密码箱。
“这箱子里,装了整整五万块大团结!”
五万块。
在内陆,一个普通工人干一辈子都攒不下这个数。
“把这五万块砸在那土包子的办公桌上。他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丧彪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见钱眼开是人的本性。只要钱到位,别说夹带点电子表和洋烟。就是让他给咱们运军火,他也得乖乖给老子当孙子!”
三个小弟听完,眼睛全亮了。
“彪哥高见!跟着彪哥混,顿顿吃香喝辣!”
四个道上混混,以为自己来到了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的三不管地带。
带着一夜暴富的狂妄。
他们大摇大摆地穿过外围的集装箱装卸区。
避开军方的巡逻队,径直走向码头核心区边缘的一栋两层红砖小楼。
小楼门前,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南渊特区医药贸易总公司——港口货运安保处】。
大门虚掩着。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电风扇转动的嗡鸣声。
丧彪走到门前。
他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口,故意把胸前的下山虎纹身露得更明显些。
抬起那只穿着尖头皮鞋的脚。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丧彪一脚粗暴地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壁上。
丧彪拎着那箱现金。
领着三个小弟,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准备用手里的钞票,去砸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安保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