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劣质古龙水味,混杂着温室玫瑰催熟的甜腻香精味。
像一块油腻腻的抹布,兜头糊在苏南星的脸上。
苏南星端着香槟的手腕微微一顿。杯中淡金色的酒液荡起一圈波纹,折射出她眼底瞬间凝结的冰霜。
“拿开。”
她没有抬头。清泠的嗓音没有半分起伏,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料峭寒意。
穿着一身纯白西装的年轻男人非但没退,反而将手里那捧九十九朵的红玫瑰往前又怼了半寸,几乎要擦过苏南星高挺的鼻尖。
“脾气还挺辣。我喜欢。”
白西装男人自认风流地甩了一下油光水滑的大背头。
他叫王凯,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纨绔太子爷。仗着家里早年倒腾批文发了横财,这两年又被送去大洋彼岸镀了层金,刚回国没几天,尾巴早就翘到了天上去。
在这个权贵云集的金钻宴会厅里,他根本不认识苏南星。
更不知道,刚才苏老爷子为了给这女人撑腰,调动了整整八辆防弹红旗轿车开道。
王凯只当这是个借着姿色,混进晚宴来拉赞助、找靠山的新晋女商人。
毕竟,这女人长得实在太扎眼了。那冷艳高贵的身段,随便往落地窗前一站,就把场子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名媛衬成了庸脂俗粉。
“别装了。能来这种场子的女人,图什么,本少爷门儿清。”
王凯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邪笑。
他手腕一翻,刻意露出腕骨上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镶钻手表。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兜,“啪嗒”一声,将一串带着外文标志的汽车钥匙扔在旁边的玻璃圆桌上。
“看见没?刚从美国进口的凯迪拉克,整个四九城找不出三辆。”
他压低声音,自以为充满雄性荷尔蒙地往前逼近。
“你那点小生意,在京城这地界,没有个硬邦邦的靠山,寸步难行。只要你今晚乖乖跟我走,去楼上的总统套房深入交流一下。明天,一百万的投资款,直接打进你的账户。”
一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头条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砸碎骨头的巨款。
苏南星终于转过了头。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王凯一眼。
目光犹如两柄锋利的手术刀,寸寸剥开他的皮肉。
“一百万?”
苏南星轻笑出声。
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王凯以为她被这笔巨款砸晕了,脸上的得意更甚。他张开那张散发着酒气的嘴,急不可耐地伸出右手,妄图去揽苏南星不盈一握的纤腰。
“对,一百万!只要把你伺候好本少爷……”
“砰!”
旁边,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侍应生,脚下一软。
托盘里的五六个水晶高脚杯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玻璃溅了一地。侍应生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看王凯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即将下油锅的死人。
不远处的几名商界大佬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当他们看清王凯那只伸向苏南星的咸猪手时,几个身价千万的大老板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犹如躲避瘟疫般,疯狂向后倒退,硬生生在王凯周围空出了一个半径五米的真空地带。
疯了!
这白痴是谁家的倒霉儿子?!
敢去调戏手握百亿美金外汇、连京城最高层都要亲自接见的女财神?!
更要命的是,这位女财神的男人,可是刚刚走马上任、掌管整个京城卫戍区的那尊修罗杀神!
王凯对周围的异样浑然不觉。
他只当这些人是被自己随手砸出的一百万给震慑住了,心头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
那只咸猪手,眼看就要碰上黑色天鹅绒的布料。
苏南星没有躲。
她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捏着香槟杯的左手纹丝不动,右手却在身侧的阴影里,微微蜷缩起修长白皙的五指。
指缝之间。
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呈现出诡异幽蓝色的透明粉末,悄无声息地滑落至指尖。
这是她在空间毒理实验室里,用南渊岛特产的毒海蜂尾后针,混合了几味烈性草药提纯出的“蚀骨粉”。
只要沾上一点皮肉。
半分钟内,强烈的奇痒就会顺着毛孔钻进骨髓。那种犹如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的痛苦,能逼得一个两百斤的壮汉硬生生用指甲抓烂自己全身的皮肤,直至血肉模糊。
对付这种嘴里喷粪的垃圾。
脏了自己的手,不如让他自己把皮给扒了。
苏南星手腕微转。
指尖的粉末蓄势待发,刚准备迎着王凯那张油腻的脸扬过去。
突然。
整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
“嘎吱——”
舞台角落里,那支正在演奏轻快舞曲的西洋管弦乐队,大提琴手的手腕猛地一抖,琴弓在琴弦上拉出一道刺耳变调的破音。
音乐,戛然而止。
原本觥筹交错、低声交谈的权贵名流们,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没有一个人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温度。
毫无预兆地断崖式下跌。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浓烈血腥味的修罗煞气,犹如实质般,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个上千平米的宴会厅。
苏南星指尖的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她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这是在无数次死人堆里滚打摸爬、枪林弹雨里淬炼出的极致杀意。
而且,这股杀意,此刻正混合着足以淹没整座京城的陈年老醋,正朝着她的方向疯狂逼近。
王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后背莫名窜起一层白毛汗,下意识地转过头,顺着所有人惊恐的视线望去。
人群,仿佛被一把无形且巨大的利刃,从中间粗暴地劈开。
两边的宾客屏住呼吸,死死贴着墙根和餐桌,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通道尽头。
霍渊舟一身剪裁考究的深黑色西装,犹如一尊从阿鼻地狱踏出的杀神,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皮鞋硬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
“哒。哒。哒。”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震得人头皮发麻。
男人的左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右手单手端着一杯勃朗宁红酒。
猩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剧烈摇晃,折射出的色泽,像极了刚刚从动脉里放出的新鲜血液。
霍渊舟没有看周围的任何人。
他那双漆黑深邃的鹰眸,死死钉在王凯那只伸向苏南星腰间的手上。
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直跳。下颌线紧绷得仿佛随时会崩断的钢弦。
吃醋?
不,霍首长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用打翻醋缸来形容了。
他现在简直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岩浆已经烧到了喉咙眼。
大半年的禁欲刚在昨晚得到纾解,今天才刚把媳妇带回京城,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稀罕。刚才不过是被几个不长眼的军委老头子拉去隔壁多说了两句布防图。
一转头,就看见不知道从哪个下水道里钻出来的癞蛤蟆,敢拿沾着泥的爪子碰他的女人!
霍渊舟走到距离王凯不到两米的地方。
停住脚步。
他眼皮微抬,视线从王凯的手上,缓慢地上移,落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没有怒吼。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霍渊舟只是微微倾斜手腕。
“哗啦。”
高脚杯里那半杯猩红色的红酒,犹如一道血瀑布,精准无误、兜头浇在了王凯引以为傲的纯白色西装上!
酒液顺着王凯打满发胶的大背头往下流,糊住了他的眼睛,将那件昂贵的西装染得一塌糊涂。
“啊!你干什么!你疯了?!”
王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得一个激灵。
他气急败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红酒,看着被毁掉的高定西装,属于纨绔子弟的嚣张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猛地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霍渊舟。
“哪来的土鳖!你知道本少爷这身衣服多少钱吗?保安呢!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把这个混进来的疯子给我乱棍打出去!”
王凯扯着嗓子大吼。
整个宴会厅,静得只剩下水晶吊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几十个维持秩序的黑衣安保人员像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连半步都不敢挪。
保安?
去拦卫戍区最高指挥官?
除非他们有十个脑袋够军法处枪毙的。
霍渊舟随手将空掉的高脚杯扔在地毯上。
他连正眼都没给王凯一个,大步跨过地上的酒渍,径直走到苏南星身侧。
在全场几百人震惊、敬畏、甚至倒吸冷气的目光注视下。
男人那条犹如精钢浇筑的胳膊,霸道、强势,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地揽上了苏南星不盈一握的纤腰。
指腹隔着黑色的天鹅绒布料,占有欲十足地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
两人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
霍渊舟低下头,目光扫过苏南星指缝里还未收起的幽蓝色粉末。
他喉结滚了滚。
随后,男人抬起头,那双溢满暴戾与杀戮的黑眸,终于正眼锁定了还在叫嚣的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