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全国统一高考!”
这八个字,顺着大喇叭的电流声,劈开海岛清晨的寒雾。犹如八道滚烫的惊雷,狠狠砸在南渊岛冻得坚硬的泥地上。
操场上。
霍渊舟疾驰的军靴猛地钉死在原地。
厚重的橡胶鞋底与地面的白霜剧烈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他豁然抬起头,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瞳孔剧烈收缩。
跟在他身后的小定海和小平波也停住了脚步。
两个四岁半的奶娃娃喘着白气,仰起红扑扑的小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突然僵若木鸡的特战队老兵。
死寂。
整个南渊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海风卷着广播站女播音员破了音的粗喘,在半空中回荡。
三秒钟后。
“当啷!”
岛南侧的红旗农场里,一把生锈的锄头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冻土上。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破棉袄、戴着底朝天破草帽的男知青,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满是冰碴子的泥水里。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这双手,原本是用来握钢笔、翻书本的。却在这座海岛上,挖了整整十年的红薯,挑了十年的大粪。
“高考……恢复了?”
男知青嘴唇剧烈哆嗦着,牙齿磕碰出“咯咯”的脆响。
下一秒。
他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带着冰凌的冻土里。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庞,深深埋进泥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我能回城了!我能考大学了!”
这声嚎叫,犹如一枚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南渊岛的火药桶!
农场里。
知青点。
采石场。
无数个面黄肌瘦、眼底早已失去光彩的下乡知青,像疯了一样扔掉手里的扁担和铁锹。
他们有的跪在泥地里,仰着头任由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砸在脸上,嚎啕大哭。
有的三五成群抱作一团,互相撕扯着对方破旧的衣领,又哭又笑,宛如癫狂。
整整十年。
他们被困在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繁重的体力劳动。书本被烧毁,前途被斩断。所有人都以为,这辈子只能烂死在这片盐碱地里。
如今,命运的枷锁轰然碎裂。
通天的大道,重新向他们敞开!
整个南渊岛,到处都是震天动地的哭喊与欢呼。压抑了十年的绝望与委屈,在这一刻化作滚滚洪流,彻底冲破了堤坝。
然而。
狂喜的浪潮退去,露出的却是更加残酷刺骨的现实礁石。
农场简陋的集体宿舍里。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镜腿还用胶布缠着的女知青,疯了一样翻箱倒柜。
“我的物理书呢?我的数学课本呢!谁拿了我的书!”
她把发霉的被褥全扔在地上,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木箱。木箱底,只有几张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泛黄发脆的旧报纸。
女知青看着空荡荡的箱子,眼泪刷地一下滚落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没有书……全被收走烧了!连一张带字的纸都没留下!”
宿舍里其他几个刚还满脸狂喜的知青,瞬间如坠冰窟。
大家面面相觑,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刚才广播里说,距离考试……还剩多久?”角落里,一个男知青声音发着颤。
“一个月。”
这三个字一出,宿舍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绝望。
比十年前被下放时更加深邃的绝望,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
十年没摸过书本,脑子里的公式和古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连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都凑不齐,甚至连个草稿本都没有。
仅剩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拿什么去跟全国几百万考生竞争?拿手里的锄头吗?
“怎么办……供销社根本买不到书!哪怕现在托人去对岸的大城市买,一来一回半个月就没了!”
眼镜女知青捂着脸,绝望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老天爷这是在耍我们啊!给了梯子,却把踏板给抽了!”
那种明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却被死死绑在黑夜里的无力感,比永远身处黑暗更折磨人。
不到半天时间。
整个南渊岛的知青圈子,从沸腾的狂欢,跌入了死寂的绝望。
下午两点。
军区医院,大礼堂外。
几百号从各个农场和连队赶来的知青,乌压压地挤在台阶下。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一张张被海风吹得皲裂的脸上,写满了彷徨与无助。
有人试图向军区首长求助,希望能调拨几艘快艇,去内陆城市帮他们搜罗旧教材。
但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知识断层是全国性的灾难。对岸的城市里,此刻只怕连废品收购站的旧书,都被抢得连渣都不剩了。
寒风呼啸。
人群中时不时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嘎吱——”
就在众人万念俱灰之际。
大礼堂那两扇厚重的深红色包漆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一束耀眼的午后阳光,穿透云层,精准无误地洒在敞开的大门前。
几百双绝望的眼睛,齐刷刷地抬起。
逆光中。
苏南星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风衣,双手插在兜里。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竖起,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
她背对着光,冷艳绝美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周身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磅礴气场。
人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南星没有开口。
她微微侧开身子,下巴往旁边一扬。
“大熊,搬进来。”
清冷干脆的嗓音,没有半句废话。
“是!嫂子!”
门后的走廊里,大熊扯着粗犷的嗓门吼了一声。
紧接着。
大熊、赵锐、老马等十几个特战队员,满头大汗地从苏南星身后走了出来。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足足有半米高、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的纸质资料!
“砰!”
大熊率先走到讲台前,将怀里的那摞资料重重砸在实木桌面上。
几十摞资料在讲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股浓郁的、只属于新印制纸张的油墨清香,瞬间顺着大礼堂的穿堂风,飘进了台下每一个知青的鼻腔里。
前排的那个眼镜女知青使劲吸了吸鼻子。
她死死盯着讲台上那座“纸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最上面的一份资料,没有任何花哨的封面。洁白的A4纸上,用清晰锐利的黑体字印着几行大字:
《全国统一高考——数理化核心考点突击讲义》。
而在讲义的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成捆的铅笔、橡皮和空白的草稿本。
这不是几张破旧的报纸。
这是成套的、崭新的、分门别类的复习题海!
“这……这些是书?是复习资料?!”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颤着嗓子喊了一声。
轰!
几百号知青犹如被电流击中,全场死寂瞬间被打破。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往前挤,眼睛死死黏在那些资料上,贪婪得像是一群饿了十年的荒野饿狼。
谁也不知道,这几万份油墨飘香的资料从何而来。
只有苏南星自己清楚。
昨天深夜。
当她凭借敏锐的政治嗅觉,察觉到风向变化时,那座百亿空间里的超现代激光打印机,整整超负荷运转了一个通宵。
为了不惹人怀疑,她甚至手动调低了打印机的分辨率,刻意制造出七十年代油印机那种边缘粗糙、带着油墨味的质感。
在这个知识比黄金还要金贵的特殊关口。
她手里的这些资料,就是足以改变这几百人命运的无价之宝。
大礼堂内,呼吸声粗重得犹如拉风箱。
苏南星踩着黑色小皮靴,拾级而上。
皮靴鞋跟敲击在木质讲台上,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走到黑板前。
修长的手指从粉笔盒里抽出一根白色的粉笔。
手腕翻转。
“啪!啪!”
粉笔重重敲击在黑板上,震落细密的白色粉尘,也震碎了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苏南星转过身。
那双清泠泠的桃花眼,犹如巡视领地的冷傲女王,缓缓扫过台下那几百张充血的、写满狂热与渴望的脸庞。
“哭够了没?”
苏南星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感。
“哭够了,就给我把眼泪擦干。找个位置坐下。”
她将手里的半截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讲桌上那堆如山高的复习资料。
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却足以照亮所有人前路的弧度。
“从今天起,免费辅导班开课。”
苏南星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一个月。只要你们还有口气在,老娘就能把你们这些生锈的脑子,全都塞进大学的校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