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荣抬起眼。
“三千万?”
“资金已经进了闽东建设银行的监管账户。”
“条件呢?”
规划局长翻到后面一页。
“他们承诺,不要求市政府前置垫资,不要求贷款担保。拿地以后,按竞拍文件约定的时间开发。商业区道路和管网配套,他们愿意按比例承担。若拿到白鹭湾周边地块,也可自行承担部分旅游区道路建设。”
一名常委忍不住开口:“这么好说话?”
“材料上是这么写的。”
“谁来谈的?”
“远洋地产总经理,姓梁,南洋华侨背景。来闽东不到半年。”
刑荣把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
笔身碰到玻璃桌面,轻轻响了一声。
“材料留给我。”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
人陆续散去后,刑荣没有去食堂。
他带着规划局长、财政局长和市政府法制办主任,进了自己办公室。
桌上那张商业区规划图还没收。
刑荣站在图前,指尖压在商业区东南角。
那里靠近新修的沿江路,离老城区不远,往东连着未来的跨江桥,往南则能接白鹭湾旅游区。
三块地一旦连起来,能做酒店、商场、办公楼和高端住宅。
也能成为一座城最肥的一块肉。
“远洋地产要哪几块?”
规划局长拿出另一份图纸,用铅笔圈了三个位置。
“他们没明说一定要拿,但报名前重点问过这三块。东一号、东二号,还有沿江三号。”
刑荣盯着那三个圈。
“总面积?”
“一百四十六亩。”
“起拍价?”
“按评估价,合计一点九亿元。”
财政局长吸了口气。
“真要全卖出去,土地出让金能缓一大口气。”
“那也得先知道,他们的钱是哪来的。”
刑荣转过身。
“远洋地产的保证金、注册资本、股东结构、关联公司、境外汇款凭证、验资报告、纳税材料,一样都不能漏。”
规划局长提醒道:“刑市长,竞标公告时间已经定了。审太久,其他企业会有意见。”
“谁有意见,就告诉谁,闽东的地不是谁带着支票来就能拿。”
刑荣抬手点了点桌面。
“让财政、工商、外经、银行四家一起查。查不清楚,不进竞标名单。”
……
下午,远洋地产位于闽东新区的临时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办公室是刚租下来的,墙上还没挂公司牌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
桌面干净,只有一份报纸、一只黑色电话机和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安冬坐在桌后。
他穿着浅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松。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将眉骨和鼻梁勾出清晰的线条。
秘书从门外进来,手里夹着一份传真。
“安总,市政府要求补充材料。”
安冬接过来,扫了一眼。
“谁提的?”
“刑荣。”
秘书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反应。
闽东新市长刚到任不久,行事路数和周扬不同。
他不靠旧人,也不靠谁递话,刚进市政府就把建设、规划、财政几套材料翻了一遍。
远洋地产报名前,安冬就知道这道关不好过。
只是没想到,对方查得这么细。
资金来源、股权穿透、境外汇款、最终受益人、关联担保。
连三年前南洋几家小型贸易公司的分红记录都要调。
“梁志鹏呢?”安冬问。
“在隔壁等着。”
“让他进来。”
没多久,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走进办公室。
他皮肤偏黑,脸上带着常年在外跑生意留下的风霜色,西装穿得不算特别讲究,却很合身。
他是远洋地产挂在明面上的总经理,梁志鹏。
“安总。”
安冬把传真递过去。
梁志鹏看完,眉头压下来。
“刑市长这是要把我们祖宗三代的账都翻出来。”
“他不查,反而没意思。”
安冬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
“他缺钱,但不想让闽东以后替人填坑。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三千万保证金就把名单递出来。”
梁志鹏问:“那材料怎么补?南洋那边的几家公司,虽然账面干净,但真往下挖,时间久了总会有痕迹。”
安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的,入口发苦。
“查不到。”
“可市政府这次是四家联审。”
“联审查的是材料,不是神仙。”
安冬将杯子放回去。
“海星国际的资金,是三年前出售冷链设备拿到的货款。合同有,报关单有,南洋税务部门的完税证明也有。明珠贸易的股东分红,来自马六甲港口仓储业务,银行流水、审计报告、董事会决议,全是齐的。”
梁志鹏没有接话。
安冬继续道:“至于远洋地产的注册资本,一部分从南洋侨资账户进来,一部分由三家本地贸易公司认缴。那三家公司做的是电子元件、农副产品和海运代理,过去两年一直在交税,法人不是我们的人,账上也没有一笔钱直接从远洋电器转过去。”
“可他们实际听谁的,市里真想查……”
“他们听合同。”安冬说。
梁志鹏一愣。
安冬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去年八月,海星国际和明珠贸易签过供货协议。九月,明珠贸易向闽南的三家元器件厂预付货款。十一月,元器件厂因海外订单取消,退回部分订金。那笔钱后来进了三家贸易公司的账。”
他将文件推过去。
“你知道这份合同是谁起草的吗?”
梁志鹏低头翻了两页。
合同条款写得密,货物型号、交割地点、违约责任、运输保险,连货柜编号都列得齐全。
“律师事务所?”
“新加坡一家律所。做过公证,税也交了。”
安冬看着他。
“刑荣能查到的每一笔钱,都有来处。每一笔来处,都经得起问。至于那些钱最开始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他查不到,也不需要替他查到。”
梁志鹏喉结动了动。
他知道安冬做事谨慎,却第一次看见这人把一笔钱拆得这样细。
钱从南洋转进来,不是直接落到远洋地产账上,而是先绕过贸易、仓储、设备、海运、预付款和股东分红。
每一层都能找到合同,每一层都有税单和银行凭证。
表面看去,这不是一笔突然涌进闽东的热钱。
是一群早就盯上闽东市场的侨商,恰好在这个时候凑出了一笔投资款。
“刑荣要看,我们就给他看。”安冬说。
“全给?”
“全给。”
“连那几家壳公司的底子也给?”
安冬抬了抬眼。
“在闽东,它们是正常公司。你再叫一次壳公司试试。”
梁志鹏闭上嘴。
窗外传来装卸货物的声音。
新区这一片还没完全建起来,远处能看见几栋未完工的楼,脚手架横在楼体外侧,工人正往上运水泥和钢筋。
安冬起身走到窗边。
“刑荣不是周扬。”
梁志鹏小心问:“安总,您的意思是?”
“周扬不会因为一份干净账目就信谁。他会先看人,再看人站在哪里,最后才看账。”
安冬的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刑荣更在乎规则。他要把闽东的城市建设推起来,就得给市场一个信号。远洋地产只要按他的规则进场,他没有理由把我们挡在门外。”
梁志鹏望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才道:“可周扬那边?”
“他是市委书记。”
安冬转过身,嘴角没有笑意。
“商业区竞标,是市政府的事。刑荣愿意担这个项目,周扬不会为了一个没有证据的怀疑,伸手把市政府的程序砸掉。”
……
三天后,市政府联审会重新召开。
会议室里多了几摞材料。
远洋地产的股东名单、注册验资报告、境外投资备案资料、银行流水、完税证明、审计报告,按年份和公司分别装订。
每一本都压着蓝色封条,边角整齐。
财政局的人先汇报。
“远洋地产三千万保证金已核验。来源为南洋海星国际贸易有限公司的股东投资款,资金经合规渠道结汇进入监管账户。银行方面未发现异常拆分汇款和短期集中转入情况。”
外经部门的人接着说:“海星国际、明珠贸易和东南亚华联仓储三家公司,均有持续经营记录。主要业务为冷链设备、仓储服务、农副产品贸易和电子元件代理。相关投资手续齐全。”
工商局负责人翻到最后一页。
“远洋地产本地三家股东企业,注册信息、纳税记录、股权结构未发现直接关联。我们查了法人、主要管理人员和近亲属交叉持股,暂未发现与远洋电器存在法定层面的控制关系。”
刑荣坐在主位,没有立刻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资金流向图。
图上的箭头清楚得很。
海星国际、明珠贸易、华联仓储,三家南洋公司各自有不同的经营收入;本地三家贸易公司,也各有不同业务。
钱经过结汇、投资、分红、认缴,最后进入远洋地产。
每一条线都能接上。
每一笔钱都盖着章。
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沉。
周保国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刑市长,有问题?”
刑荣把图纸放下。
“你觉得呢?”
“账面上看不出来。”
“账面上看不出来,不等于没有。”
周保国叹了口气。
“可我们不能拿感觉卡企业。远洋地产的材料比那几家老牌地产商还齐。鸿泰置业到现在都没补齐项目资金证明,华海地产连前置道路垫资的条件都没松。”
刑荣沉着脸,没有回应。
法制办主任开口:“按照目前材料,远洋地产符合竞标资格。若市政府拒绝其入围,对方可以申请行政复议,也可能影响后续招商信誉。”
会议室里又静下来。
刑荣望着墙上的规划图。
城市东扩不是一句话。
拆迁户等着安置,老城区的交通一天比一天堵,白鹭湾那边的污水管网再不改,夏天一到,海风都压不住腥臭味。
闽东的财政不是没钱,却没有多到可以把两亿缺口一口吞下。
他可以继续拖。
但每拖一天,施工队、银行、外商和全市上下都在看。
这座城市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也在看。
刑荣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远洋地产进入竞标名单。”
规划局长抬头:“刑市长?”
“但加两条。”
刑荣把眼镜重新戴好。
“第一,竞拍保证金上调到三千万以外,再追加百分之十履约保证金。拿地后三个月不开工,保证金不退。”
“第二,竞买企业及其股东,签署最终受益人承诺书。开发资金进入专户监管,施工、材料、土地款和贷款使用,全程留痕。”
法制办主任点头:“这个可以写进竞拍文件。”
刑荣看向众人。
“远洋地产不是例外。所有报名企业,一视同仁。”
消息传出后,闽东的地产圈很快有了动静。
东扩商业区三块核心地皮要公开竞拍。
远洋地产带着三千万保证金进场。
市政府没有垫一分钱道路建设款,远洋却愿意承担部分配套。
这些消息像被海风卷起来的纸片,从招商局、规划局、银行和几家饭店的包厢里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