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晚上十一点。
叶俊住在派出所后院的单身宿舍。
六人间,只住了三个人。
屋顶风扇转得慢,发出轴承磨损后的杂音。
床板硬,蚊帐边缘破了个口子,他用夹子夹住。
窗外是派出所后墙,墙外有家修船铺,夜里还能闻到柴油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诺基亚在枕头底下震动。
叶俊睁开眼,没有开灯。
屏幕亮起,几行字跳出来。
“城南废弃汽修厂,二号库。今晚有货。走私电子元件,两辆卡车。带人去,别迟。”
后面是一串坐标和路线说明。
叶俊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删除短信,关机。
隔壁床的辅警翻了个身,含糊问:“小叶,起夜啊?”
“嗯。”
叶俊套上衣服,走到水房洗了把脸。
水管里的水放了半天才凉下来,铁锈味冲进鼻子,他扶着水池边沿站了一会儿。
安冬不是让他收钱。
也不是让他放货。
相反,安冬把一件件案子送到他手里,让他往上爬。
爬得越快,越干净,越没人怀疑。
第二天一早,叶俊拿着片区走访计划进了王海川办公室。
“所长,城南废弃汽修厂那片,最近有群众反映夜里有车进出。我想去摸一遍。”
王海川正看报表,抬头瞧他:“你刚来,路熟吗?”
“找老陈和刘哥一起。”
老陈在门口听见,探头进来:“我没意见。那地方以前修大车,后来老板跑了,空着几年,是该去看看。”
王海川把钢笔往桌上一搁:“行。别单独行动,发现情况先汇报。”
上午十点,三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出了所。
废弃汽修厂在城南老路边,门口的铁牌锈得只剩半截,院里杂草长到膝盖。
二号库卷帘门半落着,门缝里能看见轮胎印,新鲜的。
老陈低声骂了一句:“还真有人。”
叶俊蹲下摸了摸地面,手指沾起一点黑色油污。
“昨晚进的车。重载。”
刘哥绕到库房后墙,没过多久压着嗓子喊:“后门有锁,新的。”
三人没硬闯。
叶俊借口问路,去隔壁小卖部打电话给所里。
半小时后,王海川带着人赶到。
卷帘门撬开,两辆蓝色卡车停在库内,帆布盖得严实。
掀开帆布,纸箱码到车厢顶。
拆开一箱,里面全是未报关的电子元件,外包装上印着境外厂牌,发票、报关单、运输单一样没有。
王海川站在车边,看了叶俊一眼,没说话。
老陈倒抽一口气:“小叶,你这鼻子,属猎犬的吧?”
叶俊把纸箱重新封好:“先封现场。货值不低,往上报吧。”
这案子当天报到市局经侦和海关缉私协作组。
漳湾镇派出所的电话从下午响到晚上。
叶俊的名字,也从禁毒口传到了经侦口。
往后一个月,安冬的短信按点出现。
有时是一句地址,有时是半个车牌,有时只有一句话——“今晚十点,海堤西侧旧泵房,赌局散前动手。”
叶俊每次都把线索换成能摆到台面上的理由。
群众走访。
夜巡盘查。
治安回访。
交通纠纷延伸调查。
六起案子,一起盗窃团伙藏赃点,两起地下赌场,一起非法集资窝点,还有两伙在码头附近收保护费的烂仔。
每次都卡在最合适的时间。
人赃并获。
证据完整。
没有一次扑空。
漳湾镇的街面安静了许多。夜里十一点后,海鲜排档门口打架的人少了,码头边收黑钱的小混子缩回出租屋,连几个常年赖在客运站扒包的老手,也被叶俊顺着赃物流向端了窝。
所里人看叶俊的眼神变了。
最早是不服,后来是羡慕,再后来,带了点说不清的敬畏。
“闽东神探”这个外号,不知谁先喊出来的。
起初只是玩笑。
市局内部刊物连续三期头版刊登他的事迹后,这四个字就像钉在了叶俊背上。
照片拍得不错。
年轻,干净,制服合身,站在派出所院里,身后是警徽。
叶俊拿到刊物那天,老陈把报纸卷起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叶神探,苟富贵,勿相忘。”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叶俊也笑了笑,把刊物压进抽屉最底层。
夜里,他躺在宿舍床上,听风扇吱呀转着,手掌压在裤袋外侧。
那部诺基亚没有重量,却能把人压进泥里。
十月底,闽东市公安局。
局长办公会上,黄伟翻着一摞卷宗。
叶俊的材料摆在最上面。
省警官学院毕业,家庭背景简单,无干部亲属,无经商关系。
入职两个月,参与侦办案件十一起,其中重大案件三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七名,缴获毒品、走私电子元件、赌资、赃款若干。
许钧坐在旁边,忍不住开口:“黄局,这苗子真不错。干禁毒可惜,干刑侦也行。基层磨一年,提上来用。”
黄伟没接话。
他翻到叶俊第一次中巴车抓捕的处置报告,又翻到废弃汽修厂案。
每份材料都干净。
干净得挑不出刺。
可基层破案,有时太顺,也会让老刑警犯嘀咕。
黄伟用笔在叶俊的名字下划了一道。
“先别动。”他把卷宗合上:“继续放在漳湾。再看看。”
许钧愣了一下:“您是觉得……”
“觉得他能成器。”黄伟把材料推到一边:“好钢别急着上炉。”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
窗外,市局大院的树叶被海风吹得乱晃。
黄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
远洋电器顶层办公室。
安冬坐在落地窗前,桌上摊着市局内部刊物的复印件。
叶俊的特写照片占了半版。
标题醒目。
《基层新警连破大案,漳湾治安整治见成效》。
安冬看了很久,伸手拿起旁边的高脚杯。
杯中红酒晃了晃。
他没有喝,起身走到墙角那盆发财树前,把酒一点点倒进土里。
暗红色液体渗下去,很快不见踪影。
骆三站在门口,压着嗓子问:“冬哥,叶俊这棵树,算长起来了?”
安冬把空杯放回桌上,视线落在报纸照片上。
“还不够。”
他抬手点了点叶俊胸前那枚警徽。
“树要长到能遮阴,根就得扎进更深的地方。”
桌上的电话在这时响了。
骆三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冬哥,黄伟那边……开始查叶俊的卷宗了。”
……
十月下旬,闽东的风终于凉了些。
市局后楼三层,专案组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楼下院子里钻进来,掀动墙上的案情板。
建设路车祸现场照片被图钉压在正中,旁边是肇事泥头车、废弃采石场、死去司机烂牙炳的户籍资料,还有几条被红线连起来又被划掉的关系链。
三个月。
专案组把城南运输圈翻了两遍,把烂尾楼附近的包工头、渣土车队、地下赌场、修车铺、临时工头全筛了一遍。
该抓的抓了,该审的审了,可到最后,所有线都断在死人身上。
现场没有能站住脚的目击证词。
有人在黄伟妻子身上开了一个口子,又把刀丢进海里,连水花都没留下。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桌上的搪瓷杯、卷宗、盒饭壳堆在一起,气味不太好闻。
许钧靠在案情板前,手里捏着一份询问笔录,看了半天,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条也废了。”
刑侦大队的老周揉了揉眼眶:“城南那个修车工,昨晚撬开了嘴。烂牙炳撞车前一天确实去过他那儿换轮胎,可那人只收现金,没问来路。谁介绍的,他说是一个外号叫‘阿豹’的中间人。阿豹上个月偷渡跑了,家里没人。”
“跑哪儿?”
“海上。”老周把笔帽往桌上一扣:“说是去了南边。真的假的,没谱。”
许钧骂了句脏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伟推门进来,身上那件警服洗得发旧,领口扣得很正。
几个月下来,他瘦得更厉害,颧骨下面陷了一块,走路却还是稳。
屋里几个民警起身喊局长,他摆摆手,径直走到案情板前。
他看了那张建设路现场照片很久。
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来。
画面里有断掉的自行车,有散落的书包,还有一张被血浸过的儿童画。
黄伟伸手,把照片边角重新按平。
“继续查。”
没人接话。
许钧低声道:“黄局,弟兄们都没松。可现在缺口不在咱们手里。司机死了,车线断了,钱线又洗过几道。除非对方自己冒头。”
黄伟转过身,看着满屋熬红了眼的干部。
“那就等他冒头。”
说完这句,他拿起桌上的卷宗,翻了两页,又放下。
“叶俊呢?”
老周答:“在漳湾,昨晚又办了个盗抢摩托车的小案子。材料我看过,干净。”
黄伟点点头,没有再问。
同一时间,远洋电器顶层办公室。
安冬站在落地窗前,楼下是闽东的街道。
秋风把工地上的灰压低,几辆货车沿着主干道往港区方向开,车斗用帆布盖着,经过路口时被交警拦下来查证。
骆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资料。
“冬哥,市局那边撑不住了。黄伟还在硬顶,底下人已经疲了。专案组三个月没成果,省里也在问。”
安冬没有回头。
“黄伟查叶俊了吗?”
“查了。”骆三说:“查得很细。黑沙县那边、警官学院那边、漳湾所里的卷宗,全看过。没查出东西。叶俊这段时间办的案子,证据链都能闭合。”
安冬这才转身。
桌上放着一份复印件,是市局内部简报。
叶俊的照片印在第二版,标题换了新词:基层新警扎根一线,助推漳湾治安整治。
安冬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光会破小案没用。要进市局核心,就得替黄伟补上心口那块洞。”
骆三喉咙动了一下:“您要把刘娟那案子……”
“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