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万。
在1997年的闽东,够买两套房子。
林培德被带走那天是个雨天,县委大院门口的积水没过脚踝,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车上走,他的布鞋踩进水坑里,溅起来的泥点子甩到裤腿上,他也没顾上。
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宁化县国土局局长、矿业管理站站长、以及县公安局的一个副局长。
四个人分四辆车,从县委大院鱼贯驶出,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有个卖鱼的大姐抬头看了一眼那几辆车,手里的刀没停,一条三斤重的大黄鱼从中间剖开,内脏哗啦一下倒进塑料盆里。
第二批是市一级的。
市建委副主任郑和平,账本第五十一页,受贿二十三万,对应的是S201省道宁化段的路基工程分包。
他在接到留置通知的前一个晚上,把家里书房的门反锁,用碎纸机绞了一整夜的文件。
碎纸机的声音从晚上九点响到凌晨三点,楼下的邻居以为他在装修,没人报警。
第二天早上纪委的人敲门进去,书房地上铺了一层碎纸条,碎纸机的电机烧了,焦糊味到现在都没散干净。
但他不知道,他绞掉的那些东西,原件全在陈永发的保险箱里存着一份。
市交通局副局长孟庆华,账本上没有名字,但赵永刚的路面质监数据指向的施工方,法人是孟庆华的妻弟。
纪委的人去他办公室谈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辞职报告,日期是三天前写的,墨水干了,纸角都卷起来了。
“我身体不好,想提前退休。”他把辞职报告推过去。
纪委的人没接。
市公安局的钱有光,就是程林死后被停职的那个副局长,案卷上没有受贿记录,但七爷那本账的第八十三页有一笔支出,备注写着“钱处长司机丧葬费用”。
钱有光的司机三年前车祸死了,丧葬费确实是七爷出的,三万块,当时说是“朋友帮忙”。
三万块的人情债。够了。
钱有光被移送司法的时候,在留置室里写了一份十七页的交代材料,字迹越写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几乎没法辨认。
他不是在交代自己的事,他在交代别人的。
十七页里提到了九个人的名字,有些周扬认识,有些不认识。
这就是连根拔的逻辑。
一个人倒了,会拽出三个。
三个人倒了,会拽出九个。
九个人里面有两三个为了减轻处罚,会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倒出来的又是一片新的名字。
到腊月底,省纪委的调查组从闽东带走了十四个人。
十四个人里有七个处级,五个科级,两个副厅级。
最后一个被带走的副厅级,是赵国栋。
赵国栋的事,周扬其实提前知道。
不是昝素华告诉他的,是陈永发的账本第九十二页,一笔七万块的进账,备注栏只写了一个“赵”字。
七万块不算大数目,在这本账里排不上前十,但这个“赵”字能对应的人,在闽东市政府这栋楼里,只有一个。
周扬第一次看到这页的时候,把账本合上,坐了一会儿。
赵国栋这个人,他用了三个月。
从秦铭倒台的那天起,赵国栋就开始往他这边转舵,送文件的姿态变了,汇报的口吻变了,连走路的速度都跟着变了。
港口基建的对接窗口,省交通厅的关系网,年底预算的分配口径——赵国栋把自己手里能递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递过来,不急不抢,分寸拿捏得老到。
周扬用了这些东西。
港口规划的前期摸底,有一大半是赵国栋跑下来的。
但那个“赵”字在账本第九十二页上。
七万块,进的是一个浙省的户头,开户人是赵国栋的连襟。
周扬没有把这一页抽掉。
他没有犹豫过。
犹豫这个东西在他身上早就被磨掉了,黄崖镇磨掉一层,格尔木磨掉一层,K347磨掉最后一层。
赵国栋能用,但赵国栋有脏。能用的人和干净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
而在这件事上,周扬选的是“干净”。
省纪委的人去找赵国栋谈话那天是下午两点。
周扬在办公室里,隔着一层楼板,听不见楼上的动静,但他知道赵国栋在什么时间被带进了会议室,因为昝素华在两点零三分给他发了一条传呼,内容只有一个字:到。
赵国栋在会议室里坐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之后,他从会议室门口走出来,脸色是灰的,不是白,是灰,像水泥墙面的那种灰,底下什么都透不出来。
他经过三楼走廊的时候,周扬的办公室门开着。
两个人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对了一眼。
赵国栋的脚步没有停。他的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方向走。
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微微偏了一下,左手扶上了扶手。
那只手在扶手上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他下楼去了。
第二天上午,纪委的人带着留置通知书来了。
赵国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了,脸剃了。
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一个笔记本、一枚公章,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把每样东西的方向都摆正了——钥匙的锯齿朝左,笔记本的脊背朝外,公章的字面朝上。
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子底下,椅背和桌沿齐平。
跟着纪委的人往外走的时候,他路过昝素华的工位。
昝素华站起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赵国栋没理她,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对着那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
“我配合。”
就三个字。
和秦铭当初在办公室里说的一模一样。
周扬站在窗边,目光跟着楼下那辆深色的桑塔纳。
车门开了,赵国栋的身子弯下去,消失在车厢里。
车门关了。
发动机的声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大门口驶出去,拐上主干道,汇进车流里,没了。
昝素华敲门进来的时候,周扬还站在窗边。
“赵秘书长的工作交接——”
“你来接。”
周扬没有转身:“代理秘书长的报告我今天签,你拿着去找刘书记盖章。”
昝素华愣了一下。
她在这栋楼里待了四年,从编外合同工到政治秘书,再到现在,周扬往她身上压的担子一副比一副重,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
她把门带上,走了。
周扬坐回椅子上,把窗户关了。
十四个人。
从宁化县到市委大楼,从处级到副厅级,秦铭留下的那张网,用了四十七天,拆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