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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初冬的西北风,比往年刮得更干燥些。

废弃的大夏湾编组站旧址,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那间曾经漏风的破砖房值班室,连屋顶的瓦片都被周边村镇的人扒光了,只剩下四面光秃秃的土墙,在盐碱地里突兀地立着。

周扬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脚下踩着那双磨平了底纹的伞兵靴。

靴底碾过一段生锈的废弃铁轨,发出粗糙的金属摩擦音。

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越过这片荒芜的废墟,看向两公里外。

那里,一条崭新的复线铁路笔直地切开戈壁滩,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银光。

一列东风4b型内燃机车拖着长长的绿色车皮,发出沉闷的轰鸣,全速驶过。

没有减速,没有绕行。

柴油燃烧的呛鼻废气顺着西北风飘过来,很快就被吹散在空旷的荒野里。

“当年林文辉为了洗钱,硬生生让铁轨在这里拐了个大弯。”

张华站在周扬身侧两步远的位置,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

他看着远处那列呼啸而过的火车,语调平缓:“现在这条直通格木县城的新线,把运输成本压低了百分之三十。”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转眼之间,三年时间匆匆而过。

时间来到了1994年。

三年的光阴,放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榆树市这片曾经的法外之地而言,却是一场脱胎换骨的重塑。

那些盘根错节的历史遗留问题,在周扬和张华一政一法的铁腕绞杀下,被连根拔起,彻底清算。

大夏湾站,这个曾经依附在铁路系统大动脉上的巨型毒瘤,在1991年底被正式废弃停运。

原有的弯道铁轨被尽数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耗资八千万、由省铁建重新规划铺设的直线铁轨。

至于大夏湾村那个曾经嚣张跋扈的宗族势力,村长赵泽民在劳改农场里因为抗拒改造被加刑五年,剩下的青壮年劳力,如今全都在格尔木的合法矿区里下井挖矿,用汗水偿还当年劫掠车皮的旧账。

不仅是大夏湾。

格尔木无人区的盗矿分子,在多玛县武装巡山队常态化的实弹巡逻下,彻底绝迹。

曾经枪声不断的祁连山余脉,如今建起了三座大型的国营选矿厂。

盗猎藏羚羊的偷猎者,在特调组挂牌督办的几次雷霆扫穴后,连个弹壳都不敢留在青海境内。

最让人侧目的,是喀尔县。

那个曾经全民皆兵、拥有八个地下兵工厂的“黑枪之都”,如今已经成了西北最大的棉纺织初级加工集散中心。

轰鸣的车床不再车削枪管,而是日夜不停地纺着从新疆运来的长绒棉。

合法的利润远超黑市的刀口舔血,底层工匠们在拿到第一笔分红后,主动把藏在地窖里的模具交到了县公安局的大院里。

“上个月的治安简报,省厅那边已经挂网通报了。”

周扬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停在路基下面的一辆黑色桑塔纳。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起伏,陈述着一组客观数据:“榆树市全年的恶性刑事案件发案率,全省倒数第一。车匪路霸这个词,在咱们辖区的卷宗里,已经连续二十四个月没有出现过了。”

自1991年那场自上而下的全面禁枪运动开展以来,榆树市的治安环境迎来了断崖式的肃清。

民间武装力量被彻底缴械,失去了暴力的依附,那些黑恶势力和宗族团伙变成了没有牙齿的老虎。

铁路沿线再也没有发生过哄抢物资的恶性事件,每一列开往内地的货运专列,都能安全准时地抵达编组站。

张华跟在周扬身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皮质座椅散发着一股好闻的保养油味道。

这辆桑塔纳是市委新配的专车,底盘扎实,跑这种戈壁滩的搓板路比以前的北京吉普稳当得多。

“治安稳了,经济的盘子才端得住。”

张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祁门红茶。

茶水润过嗓子,他的话语中透出一种执棋者落子无悔的从容。

三年的时间,张华主导的土地财政蓝图在榆树市全面铺开。

格尔木矿区的合法化运营,为市财政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现金流。

市区的主干道全部完成了沥青硬化,两座新的商业广场拔地而起。

招商引资的队伍在江浙一带跑了十几趟,硬生生拉来了六个大型的轻工业制造厂,落户在榆树市的经济开发区。

财政收入在短短三年内翻了四倍,城市建设日新月异。

这个曾经贫瘠落后的西北偏乡,硬是在两人的联手运作下,砸出了一个太平盛世的雏形。

王建业坐在驾驶座上,平稳地启动车辆。

桑塔纳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马路,向着榆树市区的方向匀速行驶。

车窗外,连绵的祁连山雪线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今天早上,机要室接到了一份燕京发来的绝密文件。”张华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份没有封皮的红头文件,递给坐在后排的周扬。

周扬接过文件,纸张的质地很硬,上面印着鲜红的国徽和绝密字样。他的目光在标题上快速扫过。

《关于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收缴非法枪支弹药专项行动的决定》。

有趣的是,这份文件的下发日期,比周扬前世记忆中的时间节点,提前了整整两年。

蝴蝶效应的翅膀,在榆树市这个西北偏远的角落扇动,最终卷起了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燕京方面彻底下定决心了。”

张华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南边几个省份的宗族火拼越演越烈,高层终于压不住火了。榆树市这三年的禁枪试点,成绩摆在台面上。没有大规模流血冲突,经济反而实现了跨越式增长。上面把咱们的模式,当成了全国推广的模板。”

周扬翻开文件,逐字逐句地看着里面的具体执行条款。

手段极度严厉,惩罚机制直接触及刑法上限。

这不仅仅是一场治安行动,这是一次国家机器对民间武装的全面清剿。

“杨安邦书记昨天夜里给我打了个专线。”

张华没有回头,声音在车厢内平缓地流淌:“省委扩大会议下周召开,主要议题就是配合燕京的行动,在全省范围内进行二次复查。杨书记点名要你列席。”

周扬合上文件,把它放在身旁的真皮座椅上。

他太了解杨安邦这个老狐狸的行事作风了。

当年在大夏湾烧机车逼宫,杨安邦顺水推舟拿到了榆树试点的政绩。

现在燕京把榆树模式定为国策,杨安邦自然要借着这股东风,在青海官场再立一次威。

点名让他列席,无非是想用他这把已经饮过血的刀,去震慑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诸侯。

“知道了。”周扬给出答复,简短干脆。

桑塔纳驶入榆树市区。

街道两侧的商铺挂满了崭新的招牌,行人的穿着打扮也比三年前光鲜了许多。

十字路口甚至立起了红绿灯,交警站在岗亭上,指挥着来往的自行车流和逐渐增多的私家车。

生活的气息盖过了曾经的荒凉与野蛮。

桑塔纳稳稳停在市政府大楼门厅前。

初冬的寒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硬沙土味。

周扬推开车门,伞兵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华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黑色公文包,金丝眼镜的镜片在冷光下折射出锐利的弧度。

顶层市长办公室。

屋里的暖气烧得极旺,将外头的料峭彻底隔绝。

张华脱下深灰色夹克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没有印制任何单位抬头的牛皮纸信封。

“拿着。”张华把信封推到桌面边缘,瓷质茶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周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八三式警服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音。

他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封口用火漆封得死死的,透着一股极其正规的机密感。

“什么东西?”周扬问,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公派留学的通知书。”

张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热的祁门红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给你的。具体去什么地方,我没看,也没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