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刘端着茶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顾不上什么规矩,快步走到总工办公室门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林文辉正端着咖啡杯,看着推门进来的秘书,眉头皱了起来。
“人呢?”
“林总……”
小刘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门外走廊尽头的方向:“周、周局长他……他没来咱们这儿。他直接进了顾董事长的办公室。”
林文辉手里端着的咖啡杯顿在半空。
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剧烈地晃荡了一下,几滴咖啡溅落在手背上,烫出微红的印记。
他没有去擦。
那张一贯保持着儒雅与冷酷的脸,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明显的肌肉僵硬。
周扬没有来找他谈大夏湾的条件。
周扬绕过了他这个总工程师,直接去找了集团的一把手顾兆明。
为什么?
林文辉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开始疯狂地运转。
大夏湾的黑车皮生意,顾兆明是知道的,但顾兆明一向自恃身份,只拿年底的干股分红,从不插手具体的运营。
现在周扬直接越级去找顾兆明,谈什么?
是去告状,把大夏湾的底牌彻底掀开?
还是带着格尔木矿区的暴利,去跟顾兆明做一笔更大的交易,直接把他林文辉一脚踢出局?
猜忌,是体制内最致命的毒药。
一旦种下,就会以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
林文辉把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想透过墙壁看穿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走廊尽头,董事长办公室。
屋里的面积比林文辉的那间大了一倍不止。
巨大的红木书案后,顾兆明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一支毛笔在宣纸上临摹字帖。
听到推门声,这位执掌着青海省百亿基建大权的掌门人并没有抬头。
他手腕悬空,笔锋在纸面上稳稳地走着。
体制内的大佬,最擅长的就是用这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来建立绝对的心理优势。
周扬没有出声打扰。
他走到书案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把手里的黑色皮包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拉开一把椅子,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顾兆明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笔洗的边缘。
顾兆明摘下老花镜,拿过桌角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哪位?”
顾兆明开口了,声音醇厚,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习惯性尾音上扬:“下面的人越来越散漫了,什么人都能直接放进我的办公室。”
周扬没有接这句敲打。他伸手探进夹克内侧的口袋,抽出一本深蓝色的证件,翻开,推到宽大的红木桌面中央。
牛皮封皮摩擦着桌面,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榆树市铁路公安局局长,周扬。”周扬的语速平缓,字音咬得很准。
顾兆明垂下眼皮,扫了一眼那本证件上的钢印。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极短促的笑音。
“原来是小张的人。”
顾兆明伸手摘下老花镜,拿过一块绒布擦拭着镜片:“张华这两年在榆树市折腾出的动静不小。怎么,他今天派你这么个穿警服的过来找我,是个什么章程?抓人,还是化缘?”
周扬把手收回来,搭在座椅扶手上。
“谈生意。”
周扬看着顾兆明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一笔关于格尔木无人区采矿权的生意。”
顾兆明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了。
隔着宽大的书案,周扬能清晰地看到这位铁建集团掌门人眼角肌肉产生了极小幅度的收缩。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顾兆明把老花镜重新架在鼻梁上,语调完全沉了下来,透着不容反驳的官威:“格尔木是国家明文批复的自然保护区。在那里采矿?这是要掉脑袋的重罪。你穿一身警服,跑来跟我一个国企一把手谈这种违法乱纪的勾当,合不合适?”
周扬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官腔,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他太熟悉这套体制内的防御机制了。
“合法性,那是写在文件上给外人看的。”
周扬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只要利润足够填平风险的窟窿,规矩本身就是用来变通的。”
周扬拉开身旁那个黑色皮包的拉链,从中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直接扔在顾兆明面前。
“这是格尔木三个核心矿点的勘探数据,以及一条已经完全打通的、避开所有常规检查站的地下运输路线。”
周扬的指节在文件袋上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按照这上面的计划走,所有的开采设备以科考和生态恢复的名义进场。”
“产出的矿石,直接套用你们铁建集团内部的基建损耗指标进行洗白。从头到尾,不会有任何地方上的环保部门和纪检机构能查出问题。”
顾兆明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他在官场和商场交织的泥沼里滚了三十年,深知天上掉下来的从来不是馅饼,而是铁饼。
“张华费了这么大心思,把格尔木的场子清干净,又搭上了你这条铁路公安的线。”
顾兆明靠在椅背上,双手重新交叉:“现在,你们把这块已经送到嘴边的肥肉,连盘子带碗端到我顾某人的桌上。图什么?”
周扬看着顾兆明。对付聪明人,最好的武器就是阳谋。
“图一个平衡。”
周扬直言不讳:“张市长胃口小,吃不下整个青海省的铁路运输线。底下有人手伸得太长,不仅要卡我们的脖子,还想把挖掘机开进我们的自留地。我们没有精力去跟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吸血鬼纠缠。”
周扬停顿了一下,把话彻底挑明。
“至于为什么要找顾董事长,相信以您的智慧,自然能想到其中的关窍。青藏铁路二期工程百亿的基建拨款,盯着的人太多了。您需要一笔庞大的、完全游离于账目之外的现金流,来喂饱那些在会议桌上给您使绊子的人。格尔木的矿,就是这笔现金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