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
周扬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大前门。
车窗降下了一半,西北初春的夜风刀子般刮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解文东被反铐着双手,瘫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脸上的金丝眼镜只剩下一个残破的金属框,玻璃碴子在脸颊上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呈现出暗红的色泽。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轮胎碾压碎石发出的嘎吱声,伴随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解文东看着窗外黑漆漆的荒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周扬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风声在耳边呼啸。
解文东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回去之后,老实交代吧。”
周扬单手打着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一具动物尸骸:“把达通矿业的账,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还有央金的事,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
“当然。”
周扬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单凭你派人杀害央金副县长,还有今晚在仓库里对我开枪这两条,足够你吃两颗花生米了。”
解文东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车顶斑驳的内饰。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求饶。
在绝对的暴力和死亡面前,政客的算计和商人的狡诈都变得毫无意义。
他苦笑连连,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双藏在残破眼镜框后的眼睛里,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有苦心经营十年毁于一旦的不甘,有对周扬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怪物的战栗,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怀。
伞没了,天塌了。
挣扎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
多玛县公安局,审讯室。
白炽灯的光线刺眼。
解文东坐在审讯椅上,面对着做笔录的邱小菊和旁听的郑伟。
没有动用任何手段,没有熬鹰,没有疲劳战术。
解文东痛快得让人意外。
从如何通过空壳公司洗白盗矿资金,到如何勾结焦松在常委会上施压,再到买通杀手在白水河制造决堤、截杀央金扎措。
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郑伟听得冷汗直冒,拿着钢笔的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站在单向玻璃后的周扬,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多玛县的天,要彻底变了。
拿到口供的当天,周扬亲自带队,点了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巡山队员,开着三辆大卡车,一头扎进了格尔木无人区。
半个月后。
奇拉尔山脉北侧,一处背阴的雪山凹地。
海拔四千五百米,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镐头砸在冻土上,溅起细碎的冰碴。
三十个汉子轮换着挖掘,整整挖了四个小时,才在两米深的冰层下,找到了那个被胡乱掩埋的麻袋。
麻袋的布料已经被冰雪冻得脆化,轻轻一扯就裂开了。
里面是一具残缺不全的遗骸。
央金扎措。
那个在县委常委会上敢拍桌子骂娘的硬骨头,那个为了多玛县的矿业改革四处奔走的副县长,此刻就躺在冰冷的冻土里。
尸体上有明显的枪伤,胸口和腹部中了数弹。
面部已经被野兽啃咬得面目全非,只有那件破旧的藏青色干部服,还有手腕上那块表蒙子碎裂的梅花牌手表,证明着他的身份。
现场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刮过雪山的呜咽声。
周扬站在坑边,黑色的呢子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摘帽子,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遗骸,看了很久。
随后,他脱下大衣,弯下腰,将那件带着体温的厚重呢子大衣,盖在了央金残破的尸体上。
“带好同志回家。”周扬直起身,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
多玛县公安局的院子里,停着一辆盖着白布的皮卡车。
周扬没有按照常规流程,把案件的卷宗和尸骨移交市局。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胆寒的决定。
他越过了榆树市委,直接联系了青海省报的记者,甚至动用了前世记忆里的一些特殊渠道,将一份详尽的报告送到了燕京内参的编辑部。
标题只有寥寥十个字。
《血染戈壁:一个副县长之死》。
舆论的风暴,来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猛烈。
报纸的头版头条,刊登了央金扎措生前在贫困乡镇走访的照片,以及那具从雪山里挖出来的、盖着黑色呢子大衣的遗骸。
文章字字泣血,将多玛县无人区盗采矿产的猖獗、黑恶势力的残暴、以及地方保护伞的只手遮天,剥得干干净净。
全国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