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槻那加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蹭到眼角未干的湿意时愣了愣,似乎完全记不起方才廊下那场失态的癫狂,只余下心口沉甸甸的闷痛,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低头看向立在门边的少年,见他素白的袴服下摆沾了点雪沫,便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抬手替他拂去肩头的雪,眼尾还泛着刚刚落泪之后的殷红。
“夜里风大,看你冻的。明日还要起身去总坛,得养足精神才是。”
嗣泉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蹭过袖间干透的布料。
那片被他刻意倾倒的圣水早已风干,淡得几乎闻不出药味——方才在廊下,他借着攥住她手腕的动作,将袖间残留的药液蹭在了她的腕间。
用药物放大她心中的执念,撬开她守了四年的口。
计划是对的,线索也拿到了。
可看着女人鬓边的斑白和袖口隐约露出的、绣着歪扭堇花的旧绢帕,看着那双被丧女之痛与药物磋磨得浑浊的眼睛,嗣泉心口却像堵了团浸了雪的棉絮,闷得发沉。
他清楚大槻那加有罪。
那些临到关头哭着反悔的姑娘,是被她亲手推下深渊的;那些被碾碎的自尊、被驯化的灵魂,也有她一份推手。
可她同样是困在执念里的可怜人,四年如一日抱着亡女的幻影度日,被假教主当成最趁手的刀,连神志都握在别人手里。
利用这份执念撬开真相,是最快捷的路径,却也最残忍。
大槻那加见他垂着头不说话,只当是孩子心里害怕,刚想开口再安抚两句,身前的少年却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轻轻张开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轻,像一片雪落在肩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浅的体温。
嗣泉不由得想,除了他之外,大槻那加,可曾从被她推向深渊的那些女孩子身上,看见自己女儿的影子。
“傻孩子,是不是害怕了?”
大槻那加放柔了声音,一下一下拍着少年的后背,像哄着夜里怕黑的女儿,语气里带着近乎虔诚的笃定。
“别怕,从这里走到后山总坛,从山脚下到神前,姐姐一步都不离开你。神明最是慈悲温柔,不会让你疼的,等去了极乐世界,就再也没有烦心事了。”
母爱沉重,扭曲的母爱尤甚。
这个拥抱,半数是压在心底的歉疚,为利用她的执念,为戳破她四年的幻梦,也为这被邪教揉碎了的、扭曲的母性。
但是嗣泉清楚,这份母爱同样不可原谅。
大槻那加,依旧得为那些逝去的生命赔罪。
大槻那加又拍了拍他的背,哄了好一阵,才轻轻推开他,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好了,快睡吧。我就在外间守着,有事喊我便是。”
纸门合上,也拉上了两人的天堑。
嗣泉眼底的软意与歉疚一点点敛去,重新覆上冷定的光。
第二天。
静室里安神香的余味还缠在空气里,晨光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漫进来。
嗣泉醒得很早,或者说,他几乎彻夜未眠。
阿素醒来的时候还有些茫然,但在接触到嗣泉的目光,瞬间便清醒了过来,眼睛里漫起期待的光亮,像燃着两簇病态的火。
“你醒得好早。”
她一边和嗣泉打招呼,一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将素白的侍神裙拉得平整,连一丝褶皱都不肯有。
指尖抚过左臂衣袖时,碰到那些结痂的伤口,非但不觉得疼,反倒像触到了某种荣耀的印记,眼底漫开一层满足的柔光。
“没有很久。”嗣泉顺势将目光落在她手臂上。
晨光里,素白衣料薄得透光,那些新旧交错的划痕隐隐透出淡褐的印子,像一道道刻在枯竹上的纹。
他装作好奇,眨了眨眼,轻声问:“阿素姐姐,你来这里很久了吗?以前……是住在山下镇上的吗?”
阿素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起自己的过往。
她垂眸看着指尖,眼神恍惚了片刻,从蒙着雾的记忆里翻出些许过往,好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有些怅惘。
“我不是本地人。我家在东京,以前……在早稻田大学读书,学的是经济。”
眼前这个瘦得风一吹就倒、把自残当炼心的姑娘,竟是顶尖学府的高材生。
“厉害有什么用呢。”阿素声音平淡。
“毕业了,同样找不到工作,进了会社,也是打杂,做了项目没人理,开会说方案,他们都笑着说‘女孩子心思细,做做后勤就好了’。”
“女孩子嘛,迟早要结婚生子,培养了也是给别人家做嫁衣,熬了三年,小组出了纰漏,最后清算,我只能离职。”
“喘不过气了,积蓄也赔光了,就来了北海道,后来是大槻姐姐救了我,带我入教。”
“还是教里好,没人会因为我是女孩子就轻看我,只要诚心奉献,神明就会接我去极乐,永远活在公平又安稳的地方。”
她说得笃定,像在说一件再确凿不过的真理。
“那……手臂上的伤,也是‘奉献’吗?”
“是努力。”阿素认真地纠正嗣泉的说法,“是能看到的努力。每划一道,就离俗世的执念远一分,离神明近一步。等侍神礼成,我们就能彻底抛下这副皮囊,去往真正的极乐了。”
她越说越憧憬,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仿佛已经触到了彼岸的光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声轻叩,大槻那加的声音隔着纸门传进来,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秩序感:“两位姑娘醒了吗?早膳已经备好了,用完膳,我们就动身往后山总坛。”
“来了!”阿素立刻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像是要去赴一场期盼了许久的盛宴。
嗣泉也起身,缓步向外走去。
山风卷着碎雪扫过杉树林,落雪声里藏着近乎凝滞的紧绷。
萩原研二伏在山脊背风处的雪窝子里,手里的高倍望远镜稳稳对着别院后山的出口,镜面上凝了层薄霜,他每隔几秒就抬手蹭一下,视线片刻不离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路。
“还有二十分钟,按预定时间,她们该动身了。”
身侧的伊达航蹲在粗壮的杉树后,指尖按着耳麦,正在核对各组的位置。
他身形高大,蜷在雪地里也像半截敦实的树桩。
“三组在山腰隘口守着,二组绕去总坛后侧堵退路,一组跟着我们正面突进。就等里面信号一响,立刻封山。”
他顿了顿,目光往别院方向掠了一眼,语气有些沉闷。
“小泉一个人在里面,还要带着个被洗脑的姑娘,会不会太险了?童磨那家伙又不靠谱,万一闹出事……”
萩原研二放下望远镜,指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眼底也压着担忧,嘴上却很稳。
“小泉心里有数。童磨虽然疯,但不会让小泉真栽在这儿。再说景光和Zero已经摸到总坛外墙了,真有异动,他们比我们快。”
别院侧院的老松后,童磨倚着粗糙的树干站着,深灰色的教服融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轻得像雪落。
他看着大槻那加领着两个素白身影走出侍神居所,看着银发少女垂眸走在中间,肩线单薄得像一折就断,脊背却挺得笔直,连脚步都稳得看不出半分慌乱。
“冒牌教主……” 他用气音喃喃,舌尖轻轻抵着上颚,“顶着我的名号装神弄鬼这么久,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
至于什么规矩、什么部署,反正天塌下来有产屋敷家的小继承人顶着,他只管看热闹,在有人敢伤他看上的小剑士的时候,顺手冻碎几只爪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