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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泉被大槻那加搀扶着进入教会,紧接着,大槻那加让人带了一壶加了安神汤剂的热茶,哄着人喝了便让人安心睡下了。

她是在和教主汇报教内近况的途中被叫走的,安顿好了人,还要紧接着工作,顺便将这孩子的情况,给教主汇报一下。

她的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女的温度,在这漫天的风雪里,能寻得一丝慰藉。

屋内,线香的甜香弥漫,嗣泉眼睫动了动,缓缓掀开眼帘,浅紫色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睡意,清明得像结了薄冰的深潭。

那碗安神茶他只沾了沾唇,大半都借着垂袖的动作泼在了袖口内侧,粗布吸了茶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纸门轴忽然发出细若蚊蚋的 “吱呀” 声,一道灰影贴着门框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像落了片雪,连地板都没发出半分声响。

童磨拢了拢身上的深灰教服,反手悄无声息合上纸门。

“小泉醒得可真快呀。”

童磨挨着墙根坐下,易容后的面容总是带着显而易见的麻木和憔悴,偏生那双眼睛亮得过分,藏不住惯有的戏谑。

“别废话,我们的时间不多。”嗣泉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擦过唇瓣,“一天半,摸到什么了。”

“别急呀,我可是认认真真扮了一天杂役,劈柴挑水、整理经卷都干了。”童磨的声音带着些邀功的意味,他往前凑了凑,紧盯着嗣泉的眼睛,“这教里啊,不看捐多少香火钱,论的是‘奉献’。”

他伸出三根手指,用气声一一数给嗣泉听。

“最底层的信众,山下听经、门口捐钱,连这别院的门槛都摸不着。”

“往上一阶就是‘侍莲’—— 就是你昨夜撞见的那场仪式,当众剥去衣裳、剖白心底最不堪的苦楚,等于把脸面、自尊、羞耻全献出来了。”

“再往上叫‘断尘’。” 童磨指尖往下压了压,虹色眼眸里掠过一丝嘲弄,“这里。就是要断绝和家里人的联系,舍弃户籍和身份,彻底成了教里的人,我现在所伪装的身份,就到了这一层。”

“这里大部分人,也就是到了这一层,包括大槻执事,管理的就是这一层的信众。”

“之后,就是教中最高一等,叫‘侍神’,说是被教主选中,送去后山总坛亲自侍奉神明。”

“‘侍神’不分等级,便是尚未进入教中的信徒,只要被认为具有慧根,都会被教主邀请。”

“也没有人能知晓这个‘侍神’到底是什么。”

嗣泉垂眸思索,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这也难怪身处在这个别院中的信众对教主如此笃信,原来是早已了断尘世退路。

“只要被教主认为又慧根,就能接近那个冒牌教主。”

“理论上是。” 童磨耸耸肩,气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实际上没人见得到真容。那家伙藏得比老鼠还深,普通教众半年都未必能见着一回,所有指令全靠几个执事传话。”

窗外忽然传来木屐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低声交谈。

嗣泉立刻侧身躺回褥子上,拉过薄被盖到肩头,闭眼装睡;童磨也身形一缩,悄无声息滑到了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得近乎消失。

“里面的人还睡着。”

“嘘~这可是大槻姐姐亲自带回来的人,应当和先前那些女孩一样,很快就能得到教主的青睐。”

嗣泉敛目,压下心底的思索,他没有动,只是轻声开口。

“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极乐别院的另一边,大槻那加伏在身披黑袍的女子身边,指尖攥得指节泛白,内心惶惶。

黑袍女子端坐在蒲团上,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尖削的下颌。

她指尖捻着一串漆黑的佛珠,珠子碰撞间没有半点声响,听完大槻那加低声说完山下捡回的少女如何眉目干净、心性纯良,连眼底都带着未被尘世染透的澄澈,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是块‘侍神’的好料子。” 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布料传出来,“神会喜欢这样干净的供品。”

大槻那加猛地抬头,眼底猝然闪过一丝慌乱,又慌忙垂下去。

“教主…… 这孩子刚入教,连基本的经义都还没学全,心性也未定,贸然送去总坛,只怕冲撞了神驾。不如…… 不如留她在别院,由属下教养些时日,等她断了尘念、明了神恩,再送上山也不迟。”

“你在教我做事?”

黑袍女子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佛珠转动的声响戛然而止。廊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纸窗上,沙沙作响,大槻那加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伏得更低。

“不敢,只是……只是怕这孩子不愿,招惹神明不喜。”

良久的沉默里,大槻那加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就算教中有着“心甘情愿敬奉神明”的规矩,可有多少到了最后关头,是真的心甘情愿离开这个人世的呢。

她一想起少女缩在她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心里就像被细针轻轻扎着。

“大槻,你是我最信任的执事。别让尘世间的私情影响你的判断。”

“仅此一次,还有,别忘了明晚要送给神明的那个孩子。”

“是。”

大槻那加躬身退出去,拉上纸门的瞬间,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廊下的风雪扑面而来,刮得她脸颊生疼。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昨日抱着少女时,那点单薄又温热的触感。

到了晚间,大槻那加给嗣泉送来了一套衣裙,素白的,衣领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莲纹,料子是细柔的白棉,摸上去像落了层未化的新雪。

这是侍神者专属的服饰。

—— 唯有被神明亲手选中的人,才有资格穿这样一尘不染的颜色,象征剥去所有尘俗污垢,赤忱坦荡地去到神的座前。

“夜里有祈福集会,教主开恩,允你先以侍神者的身份露面,受众人祝福。”

嗣泉的眼中闪过些许诧异,再抬眼,浅紫色的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受宠若惊。

“侍神,是什么。”

大槻那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又是一抽,连忙别开眼。

“神选的人,自然可以。别多想,安心受着就是。”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集会时跟紧我,别乱看,别乱答话。有人问起身世,就说父母都殁了,记住了?”

心急,这是嗣泉从大槻那加的眼中读到的。

两人穿过覆雪的长廊往经堂去,风雪卷着雪沫扑面,大槻那加下意识将他往自己身侧揽了揽,用袖口替他挡了挡风。

长廊尽头的经堂灯火通明,甜腻的线香气味隔着老远便漫过来,堂内坐满了信众,清一色灰扑扑的教服,黑压压一片。

她们一踏进门,所有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字字句句都裹着狂热的羡慕。

“那就是大槻执事带回来的孩子?”

“居然直接穿了侍神白衣…… 才来一天就被神选中,这是多大的慧根啊!”

嗣泉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裙摆,一副紧张无措的模样,目光却飞快扫过全场。

信众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却燃着病态的虔诚;前排立着几位戴半脸莲纹面具的执事,看不清面容;角落柴堆边站着个灰衣杂役,正低头整理木柴,正是童磨。

大槻那加扶着他走到前排最中央。那里早已站了个女孩,也穿着同款素白衣裙,瞧着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顺,正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这是阿素。”大槻那加语气平淡,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三日前被选中侍神,本是明晚唯一的侍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