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伏景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过了无数个周期。
他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条裂缝,裂缝很细,不仔细看的话看不出来,无声无息地在心口蔓延。
然后,就在嗣泉几乎快要再次睡着的时候,诸伏景光开口了。
“那你呢?”
嗣泉睁开了眼睛,看着面色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诸伏景光。
“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呢?”
“榊无嗣泉,还是,贵腐——”
他有些犹疑,像是思考了好久才问出这个问题。
已经接受自己的现状了吗?嗣泉真的有些佩服诸伏景光的心性了。
诸伏景光看着嗣泉的眼睛,看着流动在其中的,不知名的,带着些柔软的情绪。
“你已经不是苏格兰了。”嗣泉轻声说,“自然和贵腐没关系了。”
嗣泉的注视让诸伏景光的心跳漏了一拍,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完全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数字一下子就从一百跳到了一百三。
诸伏景光有些紧张,他知道眼前的孩子就是他们一直都在探究的贵腐,可是,自己推测的,和从那个孩子口中说出来的感受,还是不一样。
从稻荷大社到普拉米亚,再到摩天轮上的炸弹犯,像是等待铡刀落下的死刑犯,终于迎来了终结。
可是很快,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再次恢复正常。
“贵腐。”诸伏景光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
嗣泉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把自己包裹在绒毯里的少年像一只刚刚被抓着洗了个澡的小流浪猫,蓬松的毛发被打湿,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身板。
“你是几岁拿到代号的。”他问。
“十岁。”他答。
嗣泉十岁,就是他们就读警校的那一年,也是他们和嗣泉相遇的那一年。
榊无嗣泉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这里,是需要照顾,需要陪伴的失怙孩童;一半在苏格兰和波本这里,是算无遗策,冷心冷血的代号成员。
“进入组织,是为了你的父母吗?”
诸伏景光现在,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和眼前这个孩子对话了,只是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起起伏伏,昭示的他的内心,无法彻底平静。
“并不全是。”嗣泉回答,显然,他并不想过多的透露。
诸伏景光哽住了,嗣泉的回答太简单了,就像是在回复今天吃了什么,今天天气不错。
十岁拿到代号,马上,就是第五年了。
榊无嗣泉,并不是一个坏人。他很清楚,同样,也不是一个好人。
诸伏景光能够确定的就是,他是一个背负了很多的孩子。
“我能帮你吗?”他轻声问,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数字,“我能够帮到你吗?”
嗣泉盯着他,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蝴蝶忍医师,大概是时间太久了,蝴蝶医师再能忍也忍不下去了。
“你的命是我的。”嗣泉说,有一种出乎诸伏景光预料的霸道,“所以,别想着去死。”
嗣泉披着毯子起身,走到了诸伏景光的床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帮我,也不能用这样的身体。”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嘀——”的警告,嗣泉看了一眼上面是数值,像是过山车,慢慢地,又恢复正常。
“我还挺佩服你的,诸伏警官,我救其他人的时候,没费这么多心思。”
这话让诸伏景光有些心虚,榊无嗣泉救过多少人,从公寓里救出萩原研二和一整个拆弹小队;在摩天轮上救下松田阵平和他自己。
他看见嗣泉把拖在身后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嗣泉现在这个样子,是他造成的吗?他忍不住想。
嗣泉没有办法给他答案了,敲门声再次响起,事不过三,他必须得回病房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心电监护仪偶尔的滴答声。
诸伏景光在思考,思考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窗外传来了几声鸟鸣。
鸟鸣?现在是冬天,东京的鸟群大多是候鸟,哪来的鸟鸣。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窗户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诸伏景光转过头。
窗外站着一只圆滚滚的鎹鸦,歪着头看着他。
豆豆眼里亮晶晶的,它用喙啄了啄玻璃,发出“笃笃”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
是金太郎,可惜他现在动不了,没有办法去给金太郎打开窗户。
金太郎也知道诸伏景光的现状,啄了两下玻璃把诸伏景光的视线吸引过来之后,便不动了。
它歪着头看着诸伏景光,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你醒了。
金太郎好像,确实圆了一些。
诸伏景光想,还好金太郎不会读心,要是知道了,估计头也不回地飞走了,没两份三明治哄不回来的那种。
也是这个时候,蝴蝶医师推门走了进来,一个小护士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纱布和药水,看样子是来给他伤口换药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鎹鸦,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诸伏景光,走到窗户前,打开了窗户。
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意,金太郎脂肪在身,一点都不畏寒。
他扑扇着翅膀飞了进来,却没有飞到诸伏景光身边,而是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停住了。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的体重啊。”蝴蝶忍医师的声音带着温柔的笑意。
金太郎抗议地叫了一声,身上服帖的羽毛都炸了起来,这让诸伏景光的手有些痒,金太郎的背羽极其顺滑,黑色的羽毛吸热,若是从阳光下飞回,背羽上还有着热意,他摸过,手感可好了。
“看来他和你的关系不错。”
蝴蝶忍是认识金太郎的,为了金太郎的减肥问题,嗣泉不止一次询问她关于鎹鸦食谱的问题。
小护士在记录仪器上的数字,时不时地跑到蝴蝶忍身边询问数值上的异常,大概是把诸伏景光当做教学用具了。
护士熟练地给诸伏景光的伤口换药,麻醉还没退,倒是没有很痛。
蝴蝶忍走到诸伏景光的床边,拉了个椅子坐下。
“泉君的病。”
诸伏景光有些不确定地询问,这家医院显然和产屋敷相关,他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从蝴蝶医师这里获得关于小泉的情况。
蝴蝶忍看了他一眼。那双紫色的眼睛和嗣泉有几分相似,像春天刚开放的紫藤。
“不算严重。”
蝴蝶医师显然没什么顾虑,说起来,当主只吩咐了蝶屋的人不准将他的身体情况告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两位警官,却从来没有说不准和其他人说。
“他看着有些难受。”诸伏景光想到了嗣泉披在身上一直没有放下的绒毯。
“泉君恢复会慢一些。”
蝴蝶医生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对药物的耐受超乎想象,同样的药,别人一周见效,他可能需要两周三周甚至更久。”
诸伏景光听着,心电监护仪的数字在慢慢上升。
“那为什么,”诸伏景光感觉自己的嗓子堵堵的,“要躲着松田和萩原。”
蝴蝶忍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能管得住泉君的人不多。”
蝴蝶忍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在一旁金太郎,金太郎是有些害怕蝴蝶医生的,时不时抖抖自己的羽毛,然后往诸伏景光的方向挪动一点。
“泉君也不想让那两位警官担心。”
“其实泉君身体的修复能力很好,本来不至于会是现在这样。”
蝴蝶忍温柔的目光里透出了些许凉意,那种藏在柔软里的尖锐让诸伏景光的心脏微微收紧。
“你昏迷了五天左右,每天他都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第一天,他在你的病房睡着了,不小心着凉有些发热。”
“第二天,他带了一条毯子。”
“第三天,你的血压稳定了,但还是没有醒。”
“直到今天,第五天,你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