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一片漆黑,一股混着湿土腥气与腐木霉味的凉气就顺着裤管往上钻,裹着陈年地下的沉郁,扑得人鼻尖发闷。
有点冷。
苏餍禾单手搓了搓自己的另一条胳膊。
她的衣服湿漉漉的,没穿蓑衣,被这地底的寒气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限制在正常人类范畴内的身体。
出副本之后,她只怕是又要喝苦药了。
脚刚落到底,地底的湿霉气就裹了满身,最先撞进感官的不是机关启动的锐响,而是一片狼藉的死寂。
鼻尖先漫过铁锈混着毒尘的腥气,还带着上一批人留下的、尚未散尽的汗味与血腥。
眼前的洞壁上,密密麻麻嵌着断针残箭,大半已经射空,只留空荡的机括槽在暗处张着嘴,少数卡壳的毒针还歪歪斜斜露着锋刃,针身泛着乌沉沉的暗光。
脚下的石板陷下去半寸,边缘磨出了机械运转的亮痕,散落着崩碎的木齿与石屑,还有几滴早已发黑的血渍,渗进土缝里。
再往前,就不是月光能照到的地方了。
失策了,第一次下墓经验有些欠缺,她啥也没准备。
正当苏餍禾准备把这一块地方探索完,就原路返回时,一缕飘扬的幽光缓缓从墙壁边钻出。
是“它”。
这里没有火光,苏餍禾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这只灵体。
周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死雾,雾霭里渗着暗红干涸的血渍,像是皮肉被生生撕裂、碾烂后凝固的痕迹。
长发凌乱如枯麻,黏结在淌着黑浊尸水的脸颊上,几缕发丝湿漉漉垂落。
脸面早已不成人样,半边面皮腐烂翻卷,白骨隐约从溃烂的皮肉里支棱出来,眼窝深陷空洞,没有眼珠,只剩两团沉沉的漆黑鬼火在眶里幽幽跳动,透着刺骨的怨毒与死寂。
嘴角裂至耳根,皮肉外翻,露出森白参差的碎牙。
身形佝偻着,浑身没有半点人形的规整。
它往前方飘了飘,身上的莹莹幽光洒在这狭窄的通道上,而后又转身看向苏餍禾。
这是要她跟上的意思。
苏餍禾只觉得这一幕古怪极了,但还是抬脚跟上。
它,或者说它背后的副本老板,能有这么好心?怕不是要把她引到死局杀掉吧?
苏餍禾把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搭在胳膊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虽然信不过对方,但在它出现奇怪的左右偏移时,苏餍禾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跟着偏移,并顺手堵上一路上看见的不正常小孔。
它在愉悦。
这种刻意外放的灵体气息,仿佛是在夸奖苏餍禾的乖巧与聪慧。
“你家老板让你来的?”苏餍禾搭话。
如果再不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她就要被这种阴寒的环境冻得无法思考了。
它飘在原地上下掂了掂,像是在点头,忽然又换了个方向急速漂移,落在一团不知名物上方。
苏餍禾一顿,隔着衣角从地上拔了支短箭握住,这才缓缓靠近。
那是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它不会是看她冷得直打哆嗦,要她把这人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穿吧?
苏餍禾用脚踹了踹,把人翻了过来。
看骨相,依稀记得是叶澜萱队伍里的一个男人,没怎么交流过,印象不深。
死因明显是中毒,脸色发青发紫,表情格外狰狞。
苏餍禾掏出来个瓶子,把里面的半瓶水喝完,又装了点毒进去。
这种用匠人的九族质保的毒,刚好可以拿回去给澄澄玩。
是的,九族质保。
一般老百姓去世哪用得上这么大一块地?甚至还刻意请了专人布风水局以镇压亡者的灵魂。
陈家村的那什么祖训,肯定也是从前哪个有权势的人安排的。
“你是枉死的?”苏餍禾又问,“以人命为阵,普通人用不上这种缺大德的风水局。”
它又左右晃了晃。
竟然不是吗?
苏餍禾摸出手机把这边的情况同步给温兮芷。
对方似乎也发来了什么,苏餍禾没着急看。
“能带我去找叶家人吗?就是这人的同伴。”苏餍禾站起身子,又踢了踢脚边尸体。
它有些迟疑,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一般僵立在原地。
苏餍禾福灵心至,劝道:“带我去吧,遇到危险受伤了不怪你们。”
它果然同意了,换了个方向就开始飘了。
苏餍禾嘴角控制不住有些抽搐。
敢情它出来帮忙,是因为背后的老板怕她家姐姐啊。
还不等苏餍禾跟着它多走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轰隆”声,连带着地面也开始发颤。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短弩箭破孔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横锁整条墓道,封死所有退路。
变故突生的刹那,苏餍禾反应极快,腰身猛地往下一沉,顺势就地侧滚,整个人贴着冰冷的青砖地面掠出数尺。
耳边箭风呼啸,一根根弩箭擦着她肩头、后背掠过,狠狠钉进后方的石壁里,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该死的,叶家人到底在干嘛?!
先是短三棱透骨箭,密密麻麻成排平射,劲疾凌厉,擦着墙面呼啸横掠。
紧跟着带倒钩的长猎箭从穹顶斜劈而下,箭身沉重,带着破风的闷响。
地面缝隙里射出的是细如竹签的透骨钉,密密麻麻成片激射,专攻下盘脚踝小腿。
墙角暗处还射出几支带棱角的破风锥,旋转着破空而来,力道凶悍无比。
苏餍禾有些狼狈地一一躲过,踉跄两步稳住身形,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衣衫边角被流箭划破几道口子。
但好在,这些玩意儿并没有划破她的皮肉。
前方传来阵阵闷响,还时不时夹杂着模糊的呵斥声。
苏餍禾无语极了。
这都快过去两天一夜了,叶澜萱她们竟然才走到离入口不远处吗?
这些个小玩意儿自盗洞往里依次延伸,苏餍禾躲过了大约五六波,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苏餍禾松一口气,耳边忽然响起“叮铃叮铃”的铃铛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就这样在一旁陪着苏餍禾,对此表示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