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手术做完，不等于万事大吉。”叶老目光落回钟槿身上，
“命捡回来了，接下来调养，其实患者愿意，恰恰是中医可以大展手脚的阶段。这个病人，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钟槿伸手，虚虚比划，条理清晰：
“第一要务，固护元气。大量失血之后，气随血耗，病人现在气血两虚，但腹腔内部还有大量离经之血，也就是瘀血停滞，这里最忌讳一味猛补。
单纯用人参黄芪大补，瘀血没有通路散出去，补药会把瘀滞闭在体内，反而会出现持续发烧、腹胀、腹痛。”
“嗯，不错，不蛮补。”叶老眼中赞许更浓。
“所以要分层次，早期术后，以活血散瘀、行气止痛为主，兼顾护脾胃。
病人经历全麻、开腹重创，脾胃运化必定受损，吃不下，腑气不通，容易肠麻痹，中医要看能不能通腑，大便一通，浊气往下走，腹腔压力减轻，食欲才能慢慢回来。”
钟槿继续往下讲：
“等到瘀血逐步化解，不再持续渗出，再慢慢加重益气养血。
他还有左侧股骨粉碎骨折，骨伤不单是骨头，周围肌肉筋膜挫伤严重，瘀血阻滞经络，后期容易肿胀不消，关节屈伸不利。
除了内服，还可以配合外用熏洗、导引，疏通局部气血，帮助骨痂生长，以及纠正筋络。”
“还有一点不能忽略。”钟槿仔细思考后，接着道：
“重伤之后，人情志必然受创，惊恐忧思，会耗伤脏腑。肝气一郁，脾胃更差，气血生成无源。
调养的时候，也得顾及情志疏导。”
整个方案，重在一个养字，人体是有恢复机制的，养足元气，才能恢复真正的康健。
吴建平听得连连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想明白，为什么有些手术明明做得很漂亮，病人恢复却拖拖拉拉，反复低烧腹胀。我们只管把破损修好，可身体里面气血瘀滞这些看不见的问题，西医没有太好的手段。”
叶老笑了起来：
“这就是中西医互补，外科拿住生死一线，中医调理善后。刀能修补脏器，却补不了耗散的气血，化不掉留在体内的败血。”
他看向钟槿，语气带着期许：
“你有西医外科的眼界，又懂中医辨证，这是旁人很难有的优势。
可也要记住，术有分工。真到腹腔大出血脏器破裂，不要迷信汤药针灸，该上手术就果断上；手术结束之后，便是中医的主场。二者不是谁替代谁，是各守阶段。”
钟槿微微颔首：“是，师父，EIcU那边我会持续留意，等患者转病房，我会给一套条件允许，外治和食疗调养思路，交给管床医生参考。
正式处方，还得由持证医师审定签字。”
“我会问过患者意见，患者愿意，可以转到咱们这边进行长期疗养！”吴建平离开前，笑着提议，
上次杜院长说得中西医结合，这个项目，他看，是时候拉起来了。
即使叶老不完全在这边坐诊，钟槿的能力，足以支持科室运转，甚至有发展成为明星科室的潜力！
急诊只急救，度过观察期，是要转过来的。
手术找西医，一般国人，还是挺信任中药养身。
叶老闻言，又是一笑：
“规矩记得牢，本事又跟得上，这才难得。行了，闲话到此，外面二十号病人还等着。咱们，开始今天上午的门诊。”
话音落下，诊室门外传来护士轻声的呼唤，第一位疑难病患，已经准备就绪。
诊室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中年男子在家属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男人脸上架着一副深色遮光墨镜，进屋之后也没有立刻摘下，眉眼之间掩不住疲惫。
身旁的妻子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胳膊，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点晃动都会给他带来不适。
“叶老，终于挂上您的号，我们从外地赶过来，折腾了整整两天。”家属声音压得很低，满是焦灼。
男子慢慢摘下墨镜，眼白处肉眼可见，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对光线格外敏感，刚脱离镜片的遮挡，便下意识眯起双眼。
病历显示，他今年三十八岁，被眼疾纠缠整整四年。
“老家市医院那边、省医院这边都确诊是复发性葡萄膜炎。”男人开口，嗓音带着几分倦怠，“急性发作的时候眼睛刺痛畏光，视力唰地往下掉，严重的时候几乎看不清东西。
激素、免疫抑制剂都轮番用过，用药之后炎症能压下去，视力也能恢复几分，可只要药量稍稍往下调，立刻就复发。”
叶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双目之上，抬手示意钟槿先行诊查。
钟槿向前半步，仔细观察他眼底显露出来的征象，随后把过脉，又看了看舌质。
“平时夜里是不是容易心烦失眠，常常口干咽燥，偶尔浑身关节还会莫名发酸？”
男人苦笑着叹了口气：“是，医生。我问过，是长期吃大剂量激素，血糖往上飘，骨头也经常隐隐作痛。
眼科医生已经提醒过好几次，再这么反复急性发作，黄斑持续水肿，后续很容易继发青光眼、视神经萎缩，到时候损伤不可逆，就真的要失明。”
“我们跑过好几家大医院，风湿全套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始终找不到完全对应的原发病。
除了用激素压制，西医没有别的更好办法。可长期吃激素，身体实在扛不住。”家属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无力。
“这次刚好看到这边有大国手专家坐诊，我们特意来看看！”
钟槿摸过脉象后，根源已在心中，她缓声道：“病根并不单单出在眼球，是体内阴阳失调，湿热郁滞，虚火夹着瘀血往上冲扰目窍。
激素能够强行压住表层的炎症，却清不掉内里蛰伏的郁火，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减药就反复。”
“目前，眼底已经留下过往发作带来的器质性损伤，这是不可逆的，汤药针灸，我们治疗的核心，是调理内里体质，斩断反复发作的诱因，慢慢争取减少激素依赖，守住现有的视力不再继续往下垮。”
医生不是神仙，她们能解除困扰，但是不可逆损伤想要恢复如初，这显然不现实。
“日常更要留心，辛辣厚味、熬夜暴怒，全都要尽量避免，情志郁怒最容易引动虚火，直接诱发急性爆发。后续内服汤药，再配合眼部周边穴位针刺，清肝凉血，散瘀泄热。
这些，能接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