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阵，巡城的军士终于赶到。
沉重的脚步声从街两头涌来，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军士们迅速拉起警戒，将闲杂人等驱散，把桥上桥下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上前问话，吴凝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马车停下，刘瑁骑马过来搭话，说了两句，忽然一道刀光，人就落马了。
校尉听得眉头紧锁，反复确认了几遍，最后挥挥手，让人送她回去。
事态很快就变得愈加严重起来。
刘瑁的身份并不简单，他是刘璋的亲兄长，刘焉的第三个儿子，益州牧的胞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当街刺杀，死在一座石桥上，连凶手的面都没看见。
刘璋岂能不又惊又怒？
不到半个时辰，成都全城开始戒严。
四门紧闭，吊桥收起，各坊市口都设了卡，军士挨家挨户盘查，凡是有外伤的、夜里外出的、来路不明的，一律抓起来审问。城中百姓被惊得不敢出门，狗都不敢叫。
吴凝回到吴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吴家是从前的天下四大巨商之一，如今在蜀中也是最顶级的门阀。
但这个家族其实并非蜀中本土豪族，而是跟着刘焉入蜀的外来户，吴凝的父亲早年与刘焉是至交好友，她的兄长吴懿更是刘璋极为信任的大将。当年刘焉死时，吴懿是三大拥立功臣之一，如今又是东川派的首领人物。
吴凝幼时，曾有人给她相面，说她贵不可言，刘焉听了大喜，早早便替儿子订下了这门亲事。
只是刘瑁这个人，能力相当差，胸无大志，对继承父位也毫无兴趣。他整日里最爱做的事，就是骑着马在城里晃荡，看见漂亮的姑娘便凑上去说两句俏皮话。
吴凝的地位在成都是相当超然的。
可谁能想到，这么一位深居闺阁的千金小姐，竟然会是千机府的密使。
这其中的故事要说起来，也是一言难尽......
很快，刘瑁之死这件突发事件就传遍了全城。
茶楼酒肆、衙门府邸、深宅后院，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各方势力也纷纷开始揣测这场意外背后的意味......是谁干的？为什么要杀刘瑁？杀了他对谁有利？
吴凝自然是没法外出了。
但她有别的办法。
她后园里养着一笼碧雀，羽毛青绿，叫声清脆，这种鸟在蜀中很常见，富贵人家多用来逗趣。吴凝每日都会亲手喂食，府里的下人早已见怪不怪。
这天清晨，一只碧雀从吴府的后园飞了出去，落在城南一处瓦房的屋檐上。
半个时辰后，城西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里，几个面具人再度聚集。
“她的意思是，这是一次意外？”有人问。
“当时她就在旁边，”另一人答道，“对整件事情的判断，应该比其他人更有发言权。”
屋子里沉默下来。
“只是……这意外从何而来？”坐在上首那人缓缓开口，“在这种情况下，用意外来解释这场突发事件，实在不大妥当。”
确实不妥。
刘瑁死了，死在一柄飞刀之下。而飞刀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意外能解释得了的。
可如果说是刺杀，动机呢？布局呢？事后为何没有任何人出来认领？为何没有任何势力借此做文章？
几人正为此事伤脑筋时，与此同时，城南荆巴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贾玑正一脸惊骇地看着眼前黑衣人胸口的伤势。
就在不久之前，贾玑还在荆巴寨附近转悠。
他从入夜走到深夜，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一家茶馆一家茶馆地听。那种半荆半巴的怪异口音，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上千遍，只要听见一次就绝不会认错。
可他一无所获。
城南的贫民区巷道纵横交错，住的全是流民和苦力，夜里出来晃荡的人太多，说话的声音太杂，他根本无从分辨，走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声音真的存在过吗？还是他在墙根底下趴得太久，自己臆想出来的？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一家茶馆。
那是一家极普通的茶铺，三张破桌子，一盏昏黄的油灯，炉子上坐着一壶永远烧不开的水，贾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进来。也许只是累了，想坐下歇一歇。
他迷迷糊糊地在一张桌子边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然后，他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明日巳时，老地方。”
不高不低，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却别扭地往上挑。
贾玑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喜出望外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他那一刻的心情。他立刻低下头假装喝茶，耳朵却竖得像只猫。
那人在茶馆里又和人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贾玑也假装漫不经心地站起身，跟了出去。
跟踪技巧是他之前接受训练时最基本的本领，如何保持距离，如何利用阴影，如何在对方回头时自然地停下脚步，如何借着路边的摊子、树、墙角掩饰自己的身形，这些他练过无数遍。
他悄悄跟在那人身后，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地，最后看着他走进了一座大宅院。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围墙，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卫兵，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三个字，在灯笼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贾玑顿时露出一丝震惊。
这个宅院的主人，就是刘璋最信任的几名属下之一，也是刘焉死时的三名重臣之一，现任征东中郎将，赵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