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陈县。
正月十五刚过,蒋钦的大军便已兵临城下。
陈相郑适站在城头上,望着城外黑压压的军阵,面色平静,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守城兵卒,一个个面色惶恐,手中的长矛微微发抖,他们都知道,凭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眼前这支虎狼之师。
郑适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在陈县的所见所闻,隔壁几个县归了沈砚之后,百姓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赋税轻了,徭役少了,路也修了,学堂也建了,而陈县呢?虽然曹操也算是有为之主,但连年征战,赋税沉重,百姓苦不堪言,他手下的官吏们私下里早就议论纷纷,都说早晚会归了沈砚那边。
他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四个字:“开城门吧。”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跑下城头去传令。
城门缓缓打开,蒋钦的先锋部将率军鱼贯而入,没有遇到任何抵抗,街巷两旁的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着,见进城来的军队秋毫无犯,百姓们便渐渐放下心来,有人甚至端出了热茶热水,递给路过的士兵。
陈、梁两地本就是豫州旧土,如今豫州大半已在沈砚治下,这两块地虽然在曹操名义管辖之下,但实际民心早已倾向沈砚,百姓们心里有杆秤,谁让他们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他们就心向谁。
随后数日之间,陈、梁两地诸县先后归附,望风而降者不计其数,有些县的县令甚至主动带着印绶出城迎接,生怕慢了一步。士燮立刻派出官吏前来接收安民,一应事务有条不紊,秩序井然,百姓们照常耕种、照常买卖,仿佛只是换了个招牌而已。
......
正月二十四,蒋钦军攻入陈留郡。
两天时间,连下扶沟、圉县,兵锋直抵陈留门户,雍丘。
精绝营疾如闪电,迅若雷霆。抵达雍丘城下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寒风裹挟着枯叶从旷野上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夏侯惇尚在后方集结军队,来不及驰援,而恰好守雍丘城的,正是上次在曲阳的老对手曹洪。
这曹子廉自上次曲阳之败,导致直接丢了徐州,一直极为自责,寝食难安,那段日子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府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输得那么快、那么惨,因此他自请守雍丘,以防蒋钦的攻势,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能再如上次一般糊里糊涂就丢了城池。
他在雍丘下了苦功布置防务。
城外的旷野上,每隔半里便设有一座哨台,日夜有人值守,哨台高耸,上面堆满了柴草和火油,一旦有敌情,即刻点火示警,为的就是防备精绝营那神出鬼没、来去如风的进军方式。
城墙也加固过了,城门包了铁皮,外面还加了一层湿牛皮,以防火攻,箭墙是新修的,厚实的木板和夯土筑成,上面留有孔洞。
当蒋钦大军抵达雍丘城下时,虽然仍是深夜时分,但曹洪已经做好了防守的准备,不再像上次在曲阳那样被打得措手不及,哨台在半个时辰前就发现了敌军的踪迹,点燃了烽火。
“这家伙很不错嘛。”
蒋钦和刘晔并肩站在城下远处,借着火把的微光望着城头,只见曹洪镇定自若地指挥着防务,调兵遣将,有条不紊,蒋钦不由称赞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欣赏。
随即,他挥了挥手,令弓弩手上前。
精绝营的弓弩手同样是天下精锐,他们排成整齐的方阵,挽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强弓劲箭,上次曹洪就吃了大亏,至今心有余悸。
只见箭矢如雨般射向城头,密密麻麻,遮天蔽日,这天下恐怕也只有沈砚的军队能够做出在城下用箭压制城头这种反常规的操作。
寻常攻城战中,攻方弓弩手都是掩护步兵推进的,哪有专门拿来压制城头守军的道理?但精绝营的弓弩手就是能做到,而且做得极好,他们的箭矢又准又狠,逼得城头上的守军根本抬不起头来。
曹洪却是不慌不忙。
他一声令下,所有守城军士齐刷刷蹲伏于早已修筑好的箭墙之下,那箭墙不高,恰好齐胸,墙面上留有许多孔洞,守军可以从中观察城下动静并发箭反击,墙上还绑着厚厚的木板和草垫,将射来的箭矢攒住,可供己方重复使用,弓箭这东西在守城战中可是极其重要的物资,一支都不能浪费。
蒋钦又令攻城器具上前,云梯车和喷火车轰隆隆地推向城墙,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全军发动攻击,喊杀声震天动地。
但这时城上却推出一排奇异的撞车,那撞车形制古怪,前端装着一个巨大的摆锤,随着守军的操作左右摆动,将云梯车前端的长木一下一下地撞碎,使之无法架到城头,木屑四溅,碎木从城墙上纷纷落下。
与此同时,守城军士们从箭墙后探出身子射箭,箭矢从孔洞中飞出,精准而密集,一时之间,云梯车竟无法靠近城墙。
而喷火车面对那厚实的城门,亦是显得有些无力,城门包了铁皮,外面还加了一层湿牛皮,火攻根本烧不透,喷出的火焰舔在湿牛皮上,只冒出一股股白烟,便熄灭了。
“有趣。”刘晔看了一会儿,向蒋钦道,“这曹子廉身边有能人啊,这些防守的法子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等天亮吧,不用急于一时。”
蒋钦点了点头,传令众军先扎营歇息,明日再攻。
城头见敌军退走,顿时爆发出如雷般的欢呼声,士气为之大振,虽然没有对敌军造成多大杀伤,但在这番博弈中却是胜了一筹,对方可是名满天下的精绝营啊,上次在曲阳连半晚都没有撑住,今夜居然硬生生扛了下来。
曹洪笑容满面地向身边一个青年道:“伯宁,此次若能击退贼军,吾亲自替你向兄长请功!”
那青年拱了拱手,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忧虑道:“将军切莫高兴太早,对方一路远袭至此,犹敢径直攻城,可见对自身实力有着何等强大的自信,我军准备了这许久,却是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战果,某对天明之后的战斗深感忧虑。”
曹洪愕然,半晌挠头道:“那该如何是好?元让已调集大军,最多三五日即可赶到,这几天总能守住吧?”
青年沉吟了一下,断然道:“将军若从某言,可立即趁对方入营歇息、防备松懈之时率军出城袭击,或可收奇效。”
曹洪顿时惊道:“敌众我寡,怎可出城?”
他向城下看了一眼,只见远处敌军营寨灯火通明,连绵数里,旌旗如林,他连连摇头,不敢行此险计。
这青年名叫满宠,字伯宁,山阳昌邑人,他为人刚毅果决而又颇有智计,在曹营中颇有名望。
曹洪对其十分敬佩,但此时一听这种险计,顿时不敢采纳,雍丘若失,陈留危急,那可是曹操起家的地方,这责任太重大了,他担不起。
满宠见他不从,叹了口气,也只得罢了,他心中清楚,曹洪虽然勇猛,但到底缺少几分决断的魄力,若是换了曹仁或者夏侯惇在此,或许还敢一试。
其实精绝营也根本不会怕夜袭,他们的哨探遍布营地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夜袭顶多打扰一下将士们的休息罢了。
次日天明,蒋钦属下除精绝营外的其他大军渐次赶到,集结于雍丘城外,人数有六七万余人,扎下连绵的营寨,将雍丘围得水泄不通。
其后更有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各类物资送到,算上后勤民夫,已达十余万人之多,营寨中炊烟袅袅,人声鼎沸,战马嘶鸣,刀枪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全军会齐,兵强马壮,旌旗如云,刀枪似林,从城头上望下去,只见四面八方全是密密麻麻的军帐和士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那营寨的规模之大,令城头上的守军一个个面色发白。
曹洪面色极为难看,站在城头沉默了许久,才叹道:“贼军势大,如之奈何?”
他的兵力只有不到万人,连对方的零头都不到,根本就不足以抵挡这么强大的对手。
满宠道:“不如用缓兵之计,遣使诈称投降,请蒋钦暂缓几日攻城,以待元让援军。”
曹洪苦笑了一下,这计策虽不甚高明,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他便依言令人持信吊下城去,到蒋钦军前献书,诈称曹洪愿降,只请给几日时间说服属下将领。
刘晔看了信,不禁失笑。
蒋钦更是连看都懒得看,将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喝道:“某不受降!降者须自缚而出,跪于我军阵前!否则我蒋公奕必要斩将以立功!”
那使者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曹洪接到回报,又惊又怒,拔剑起身,厉声道:“蒋钦小人得志!某誓与雍丘共存亡,死战到底!诸公可愿助我?”
他虽然打了败仗,虽然被蒋钦羞辱,但此刻这番慷慨陈词却是发自肺腑,他倒是颇得军心,属下将士齐声答应,轰然若雷,声震城头。
满宠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并不乐观。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