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中,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站在一座亭中,凭栏眺望着沉沉夜色。
他就是刘表刘景升,堂堂的荆州刺史,雄据荆襄,名震天下的大人物。
但此刻,脸上却满是落寞之色。
刘表年少即有盛名,身为宗室而名列大名鼎鼎的八俊,虽然因党锢之祸而逃亡避祸,但名声却是越来越大,党禁解除后,他即受到大将军何进的征辟,后来接替王睿为荆州刺史时,他单骑入襄阳,利用蔡、蒯两大世家力量,轻易取得了荆州大权,可见其能力。
但此刻,他的心里却满是懊悔。
如果从头再来,他一定会选择其他道路,利用世家力量,虽然一步登天,但却让他执政处处掣肘,步步难行,时至今日,更是越来越难以忍受。
续弦蔡氏即蔡家之女,生刘琮后她便对长子刘琦极为不容,双方竟闹至水火不容的地步,刘表只好听从手下建议,将刘琦送往平阿,这已经是家丑外扬了,但这还不够,蔡家现在竟然力主与袁曹联盟,共抗平阿。
刘表早在数年前,眼看着沈砚壮大时,就已经深深感叹此子不可与敌,平阿发展犹如插上翅膀一般,更是让他惊骇震撼,所以他的外交方针就是与沈砚交好,绝不可与之为敌。
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会向沈砚借粮,想要交好某位强者,上赶着去市恩卖好未必会有效果,相反让对方施恩于己,反倒是不错的法子,这是一种许多人不明白的智慧。
刘表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作为汉室宗亲,他当然希望汉室强大,恢复昔日荣光,但却绝不会因此而与沈砚为敌。
如果沈砚势如破竹般击败袁曹,他会第一个向其俯首称臣。
而蔡氏却不然,这家族在荆襄的地位,已经达到了一种超然地步,政界、军界、商界,全都有着巨大影响力,堪称庞然大物。
蔡家不求刘表能夺取天下,但是绝对不愿看到沈砚最终问鼎。
沈砚治下世家,虽然只要老老实实地听命令,就能过得不错,但是对于蔡家来说,没有特权已经是绝对无法忍受了。
所以,蔡家会极力的煽动和逼迫刘表,与袁曹联手,共抗沈砚。
而刘表自己是绝对不愿,但他依赖世家上位的恶果此时完全显现出来。
偌大襄阳城,茫茫夜色之中,坐拥荆襄的刘景升此刻却只感觉到一阵阵孤独,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
......
孙静护送着孙坚的家眷子女,一行人悄然离开了西陵。
队伍不大,几十辆马车,前后亲卫不过数百,走的是僻静小道,刻意避开了大路。
车队最中央那辆马车里,坐着孙策的母亲吴氏,她已年过四旬,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美丽,只是此刻满面戚容,双手紧紧攥着一枚玉佩,那是孙坚生前留给她的。
“伯符他……”吴氏声音颤抖,看向坐在对面的孙静,“叔父,伯符他真的……”
孙静叹息:“嫂夫人,伯符已决意赴援安陆,他让我等护送家眷前往平阿,沈郎君那里,必有安置。”
吴氏眼泪簌簌而下。
她想起当年孙坚跨江击刘表,死于岘山,尸体被黄祖所获,是她带着伯符、仲谋、叔弼、季佐几个孩子,在乱军中苦苦支撑,如今伯符又要去赴死局……
“娘,”十四岁的孙权坐在母亲身边,低声道,“兄长说了,孙家的血脉不能断。我……我会撑起来的。”
吴氏摸着二儿子的头,眼泪流得更凶。
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本该还在读书习武的年纪,此刻却要扛起整个孙家的未来。
“仲谋,”吴氏哽咽道,“你兄长他……他从小就倔,当年父亲死的时候,他才十六岁,就立誓要报仇雪恨,如今……如今他二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要……”
她说不下去了。
孙翊在旁边握着木剑,眼里有泪,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娘,大哥是最厉害的,他一定会赢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六岁的孙尚香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家里变了。她抱着吴氏的胳膊:“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让他带我去抓蛐蛐儿……”
吴氏将小女儿搂入怀中,泣不成声。
孙静在车外听着车内的哭声,眼眶也红了。
他这个侄儿,自小就与他父亲孙坚一模一样勇猛、果决、狂放、不羁,孙坚死时三十七岁,正当壮年;伯符今年才二十出头,本该有更远大的前程。
可荆州这一仗,蔡家逼着刘表打的,蔡瑁、文聘、黄忠、刘磐……七八万大军压境,伯符只有万余人。
七千去安陆,无异于羊入虎口。
但孙静明白,伯符没有选择。
若不去,江夏立溃,孙家根基尽毁,家眷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若去去,或许能拖延时日,让家眷有机会撤往平阿。
平阿沈君侯那里,是伯符为家人选的最后退路。
孙静记得伯符临行前的那句话:“叔父,平阿沈君侯,是我信得过的人,家眷到了那里,必得保全。”
......
襄阳城内,蔡府。
蔡老太公端坐正堂,须发皆白,眼神却犀利如鹰。
下方坐着长子蔡瑁,此刻他正准备率领水军顺流而下,兵锋直指江夏。
“父亲,”次子蔡中低声道,“使君那边……似乎仍有犹豫。”
蔡老太公冷哼一声:“刘景升这人,太过优柔,他以为与沈承墨交好便能自保?笑话!沈承墨那厮已成气候,他日必吞荆襄!”
“那……平阿那边,沈君侯对刘琦公子礼遇有加,使君因此更不愿与平阿为敌。”
“刘琦?“蔡老太公冷笑,“他刘景升是可以投效沈承墨,但我蔡家却不行,沈承墨对世家的态度,我们都心知肚明,想要保全我们的权力,就只有与他对抗到底,所以我才会逼着刘景升与袁曹结盟......”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那张荆襄地图前,手指从襄阳一路划到江夏、长沙、桂阳……
“荆州九郡,我蔡家经营了三代。绝不能落入沈承墨手中!”
“传令下去,“蔡老太公沉声道,“前线将士,务必全力歼灭孙策,夺取江夏,江夏一得,荆州东大门便固若金汤,届时即便沈承墨来犯,我蔡家也有资本与他周旋!”
“诺!“
蔡府上下,一片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