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平阿后,马车缓缓驶入车站。
范正瞪着这巨城,愣了半日。
他张着嘴,口干舌燥地也说不出什么鄙薄之言。
眼前这座城,比他想象的要大十倍、百倍。
城墙高耸入云,青砖砌就,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水马龙,街道宽阔笔直,两边是清一色的两层小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
街上跑的不只有有轨马车,还有自行车,一个年轻后生蹬着它嗖嗖地窜过去,惹得范正瞪大了眼。
更让他震撼的是街上的行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穿得无比光鲜。
女人家穿着那种收了袖、短了身、提了腰线的新款衣裳,后来范正才知道,那叫乔佳人,颜色鲜艳,款式利落,走动起来飘飘欲仙,男人们穿着合身的绸袍,脚上是锃亮的皮靴,腰间挂着匠作监造的平阿表。
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潇洒从容的,脸上带着吃饱穿暖后的那种从容和自信。
范正之前的优越感顿时不翼而飞。
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脸上不时带着些谦卑的笑容,向迎面过来的路人点头微笑,仿佛他不是来投奔舅舅的刚进城的乡下土包子,而是个堂堂南阳少爷。
陈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怯生生地走着。
她也好久没见过这么繁华的场面了,南阳的县城,破破烂烂,街上到处是讨饭的,到处是饿殍,可这里……这里连讨饭的都穿着整齐,连乞丐都胖乎乎的。
范正在大街上惊叹地四下张望。
看着周围那些穿得无比光鲜、神情潇洒从容的人们,他走路都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曾经那个老子是南阳人的傲气,在这座城里,连个影子都找不到了。
这时候,身后的孩子却哇地哭了起来。
“夫君,孩儿好像很饿……”陈氏小声说。
“饿饿饿!怎么又饿了?就知道吃!败家货!”范正回头吼了一嗓子。
然后又连忙冲旁边望过来的两个汉子点头赔笑,这两个汉子腰间佩剑,明显是沈郎君手下的军士,眼神凌厉得很。
范正怕惹事,赶紧把陈氏拉到旁边僻静处,从怀里掏出一张干糠饼,扔给她,让她喂孩子。
那张干糠饼,硬得像石头,啃一口能崩掉牙。
五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泪水,艰难地咽着糠饼,又小声说:“娘你也吃。”
“娘不饿。”陈氏笑着说。
她的笑容里带着泪花。她何尝不饿?从南阳出发到现在七天了,她每天只吃半张糠饼,剩下的都留给丈夫和孩子,可她不敢说,说了又要挨骂。
这时范正背着身,嫌弃地离她们颇远,他怕被人看见自己妻子在街头喂奶,那多丢人。
他忽然瞪着眼睛,看见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这几个姑娘,穿着乔佳人款的春衫,月白的、桃红的、黛紫的、嫩黄的,每人腰间系着丝绦,发间簪着银钗,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笑语嫣然。
范正顿时眼珠子都快看瞪出来了,咽着口水。
等她们走出老远,他才擦了擦嘴角,恨恨地道:“丧风败俗,真是可恶!”
可那眼神,却还黏在姑娘们远去的背影上,舍不得挪开。
陈氏在旁边看见了,低头不语,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她早就习惯了,丈夫就是这么个人,看见漂亮女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可转过头,却骂人家丧风败俗,他自己可以看,别人多看他一眼都不行。
陈氏抱着孩子,跟着他,踩着平阿平整宽阔的石板路,走进了这座让她既惊叹又惶恐的巨城。
而范正,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嘀咕:“这平阿城,也不过如此嘛……等见了舅舅,得让他给咱找个差事,咱好歹是南阳来的,总不能比这些泥腿子差……”
他全然忘了,方才自己弯着腰向路人点头哈腰的模样。
也全然忘了,方才在马车里,他大谈兴复汉室时,满车厢人的冷眼。
“夫君,舅舅他家怎么走啊?”陈氏抱着孩儿怯生生地问。
范正不耐烦地横了她一眼,从怀里摸了一阵,掏出个纸片横看竖看了一会,递给陈氏道:“这上面写什么?”
“朱雀街青泉巷一百二十八号。”
“什么一百二十八号?什么意思?你没认错吧?”范正瞪眼。
“没……没有。”陈氏低声说。
“哼!”范正咂了咂嘴,想找个人问问路,走到路中间,冷不防“当”地一声巨响,犹如炸雷一般从头顶响起,吓得他咣地一跤跌倒在地,连人带着包袱摔了个四仰八叉。
那是平阿城中心那座大钟塔整点报时,这钟塔是每逢整点,钟声轰鸣,声传数十里,平阿百姓早习以为常,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却被吓得不轻,范正不是第一个被钟声震跌倒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范正整个人还在嗡嗡发响,头顶当当声音兀自不绝,陈氏连忙上前想将范正扶起,却被他羞恼地一把推开。
范正爬起来时,只见四周不少路人都笑着看向他,那种眼神他熟悉无比,正是多年以来南阳人居高临下看外地人的优越感,没想到如今这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顿时脸红耳赤,一股羞愧感直涌进脑子里,耳边嗡嗡声越来越大,咬着牙直起身,照着旁边陈氏就一脚踹了过去,连同孩子一起踹得直跌出去。
周围的人笑容顿时都凝固了,事实上初来平阿被时钟塔吓到的可不只范正一个,大家都只善意地笑笑,没想到这人爬起来就打人。
只见他冲过去,继续朝着陈氏踢了两脚,骂骂咧咧道:“贱人!就不知道扶着我点?要你何用!”
陈氏将孩子护住,咬着牙默默忍受。
这时旁边有几个人冲了过来:“住手!”
却是几个警卫队员,如今平阿的警卫队是沈砚亲手立的规制,专管街面秩序、调解纠纷、护卫百姓,这些队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腰间挎着棍棒,胸前别着平阿警卫的铜牌,个个精气神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