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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吴郡众人就到了平阿城。

进城的时候是辰时三刻,雾刚散,朱顺走在最前头,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都别大惊小怪的,遇事冷静一点,别跟个乡下人进城一样,丢了咱们吴郡的脸!”

可话音刚落,后头就哇了一声,一群少年第一次见平阿的城墙怎么能不惊讶,那城墙是青石砌的,高两丈五,顶上能跑马车,城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刻着平阿两个大字,是沈砚亲笔。

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担的,有骑马的,有坐马车的,还有几个穿平阿学院青袍的学生,抱着书卷边走边吵,门口的守卫腰上别着短棍,看见朱顺这帮人,拱手道:“吴郡来的?上面上打过招呼了,各位直接进,有人接。”

朱顺应了一声,迈步进门,可身后那帮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哪冷静得下来?张经抱着张温,眼睛都直了,这街宽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两边店铺一家挨一家,招牌幌子随风晃,平阿报馆、聚贤楼、太和医馆、甄氏绸缎……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油条的香味飘半条街,还有个卖糖人的老头,吹的孙悟空活灵活现,几个小娃围着他喊。

朱桓拽了拽朱槿的袖子,压着嗓子:“哥,那楼......”

朱槿回头瞪他一眼:“别叫。”可他自己也咽了口唾沫,毕竟平阿的钟楼太过颠覆他们这些乡下人的常识。

顾徽扶着顾奉的轿子,老爷子掀了帘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喃喃道:“这……就是平阿啊。”他当年在吴郡听顾雍写信回来描述,说平阿街宽十步,夜有路灯,女子可独行,他还不信,觉得儿子吹牛。

这会儿亲眼见了,才觉着儿子说得还保守了。

当然,其实对于平阿人来说,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哪天都能看到这样的人,从外地来的第一次进城,张着嘴仰着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卖报的童子瞅了他们一眼,继续喊:“平阿新报!蔡公寿辰特刊!郎君请蔡公当平阿学院院长!”声音脆生生的,在街上游来游去。

朱顺在前头走得四平八稳,可后背已经沁了点汗,这帮小兔崽子,刚才在船上还装大人,这会儿眼睛都黏街上了,他悄悄回头瞥了一眼,看见朱桓正盯着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姑娘看,姑娘穿了条平阿新款的窄袖袄,头发扎成马尾,骑得飞快,裙角被风掀起来一点,朱桓脸唰地红了,赶紧扭头。

朱顺气得想笑,又得端着长辈的谱,只好咳了一声,重了点,朱桓一激灵,赶紧跟上。

平阿的冬天,太阳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吴郡来的这帮人,踩着这从未踩过的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城,心里头那点吴郡大族的架子,不知不觉就松了点。

吴郡众人被陆秋泽和顾雍接到沈府,先来拜见沈砚。

沈砚接见其他人一般在前厅,但吴郡这些人相对亲近,顾雍是蔡邕弟子,沈砚就让陆秋泽将朱顺张允等十余名主要人物引到侧院来。

侧院小一点,暖和,摆了一张黄花梨的长案,案上放着几碟点心,有沈府厨娘新烤的桃酥、芝麻糖,还有一壶热茶,茶是今年的青茶,泡出来汤色清亮,香气扑鼻,沈砚摆了接风的茶席,用以招待诸人。

朱顺等人见到沈砚,连忙上前拜见,感叹道:“数年不见,郎君风采依旧。”

沈砚今天穿了件月白的常服,头发用根木簪挽着,没戴冠,看起来比在衙门里见外人的时候松快些,他微笑道:“不用客气,元叹,替你姨父和表舅沏茶吧,大家都尽管坐,就当是自家人聚会。”

顾雍应了声,拎起紫砂壶,先给朱顺斟,再给张允斟,最后给沈砚斟,动作熟得很,他在沈府走动,跟回自家差不多,朱顺和张允连忙起身接茶,腰弯得有点深。

众人唯唯诺诺地坐下,虽然沈砚说得亲切,但他威势摆在这里,谁又敢真的放肆?

朱顺坐了半个椅子,腰板挺得笔直,手搁在膝上,连桃酥都不敢先拿;张允更拘谨,捧着茶杯,手指头都在轻轻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毕竟面前这位是名满天下的沈郎君,吴郡的赋税、兵备、人事,哪一桩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小平昭抱着阿爹的大腿,圆溜溜的眼眸好奇地盯着这些陌生人,一会儿看看朱顺花白的胡子,一会儿看看张允那顶有点歪的儒巾,觉得新鲜得很,小手还偷偷拽了拽沈砚的衣角。

沈砚端起茶杯向众人示意,抿了一口,茶有点烫,他眯了眯眼,道:“康叔陪着家岳去平阿学院视察了,诸位来得正好,后日便有一场热闹瞧了。”

张经是个胆子最大的,其他人都唯唯不敢言,只有他嘴快地道:“什么热闹?“

张允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这可是沈郎君跟前的场合,你张经平时在吴郡撒野就算了,到平阿还敢造次?

沈砚却看着他笑道:“有人异想天开想把人送上天,想了好几年,现在终于有机会一试了。”

随着布匹质量越来越高,平阿新织的细绢,经纬密实,不透风,轻便,还拿桐油浸过三层,水泼不进,现在终于造出了可以用于载人实验的热气球。

这几个月诸葛亮几人连续做了十次动物实验,结果均非常理想,沈砚还将马钧派去帮了他们一段时间忙,马钧是平阿匠作监的首席工匠,什么齿轮、滑轮、气囊阀门,都是他亲手调试的,气囊的缝线也是他盯着匠作监的绣娘一针一针走的,每针都拿桐油再封一遍。现在最终决定要用人来试一试了,时间就在后天。

张经张大了嘴,一脸错愕,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还以为沈砚在开玩笑,上天?人怎么能上天?又不是鸟,又不是神仙。

朱槿心里翻江倒海,那座跨江大桥就够吓人了,这上天又是怎么回事?沈郎君难道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是天上神仙下界么?不然怎么能想出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他偷偷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正低头给小平昭剥橘子,神态从容。

陆秋泽笑道:“砚弟这倒不是说笑,伯言那家伙也帮了不少忙,这帮小家伙是真厉害。”说着一脸感叹地摇了摇头,他的才能相对平庸,到平阿跟这群妖孽一比,就更显平常了。

但自家儿子陆逊却是眼看着是个妖孽,从小跟着诸葛亮混,学东西快,脑子活,这次热气球的配重计算就是他算的,马钧看了都说这小子有点东西,陆秋泽时常深感自豪,但又不敢当着儿子的面夸,怕他骄傲。

众人心中骇异且不多说,陪着沈砚喝了一会茶,沈砚见他们都拘谨得很,朱顺连茶都不敢大口喝,张允的手还在抖,就笑着让人带着去早就准备好的宅院歇息了,那宅子在沈府西边,原是给平阿学院的客卿住的,空着,收拾出来给吴郡这帮人住,够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