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球赛开始了,看台上嗡的一声,接着是锣鼓齐鸣,平阿队的鼓手在南北两头各架了一面大鼓,开场一顿敲,震得包厢的窗棂都颤,沈砚连忙抱着女儿过去看球。
貂蝉虽然对球赛没什么兴趣,但沈砚爱看,她也就陪着,手里还拿着块绣棚,边看边绣朵茉莉,林婉和黄月英也跟过来看热闹,黄月英那头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引得看台下好几个人回头瞅。
只有甄宓气鼓鼓地蹲在那里,嘴里还在念叨大叔作弊,被貂蝉一把捞起来,“行了行了,等下给你买糖葫芦。”
这场球赛在赛前被炒得这么热,结果过程一点不精彩,十分的无趣,当然那是对九江球迷来说是无趣,对平阿球迷来说简直是狂欢,开场不到一刻钟,平阿就进了第一个球:乐正在中圈附近一脚长传,球划了道弧线,落到禁区里阿六头上,阿六摆渡,小周跟上,一脚推空门,一比零。
九江队显然慌了,后防线压得太靠前,被平阿打了个反击,二十分钟,乐正自己带球突进,连过两人,禁区外一脚远射,球直挂左上角,门将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就二比零了。乐正进球后,向着沈砚的包厢遥遥行了个礼,又向着看台一侧的人群中挥手。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瞧见坐在那里的李力,原来这家伙也来了,李力穿着一身便服,坐在普通观众席里,旁边还坐着几个老兄弟,都是当年一起在军中踢野球的,一群人正冲着场上嗷嗷叫。
乐正冲他们挥手的时候,李力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嘴里喊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在骂臭小子,有种再进一个。
四十五分钟,乐正又进了一个,角球开出,乐正高高跃起,把球砸进球门,帽戏法。看台上炸了,平阿的球迷一片欢呼,九江那边一片叹息。蒋钦在包厢里啧了一声,背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树。
上半场结束,四比零,平阿这边还进了一个,是小周的补射,乐正射门被扑,小周跟上捅进去的。
下半场波澜不惊,平阿再进两球,都是替补球员进的,眼看胜券在握,沈砚便让乐正下去歇了,三十三的人,没必要全场拼。
最后六比零大胜九江队,让蒋钦那张黑脸更黑得像锅底了,比赛结束后,蒋钦蹲在看台上,半天没站起来,甄俨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没事,明年再来嘛。九江还年轻。”
“年轻个屁,”蒋钦闷声道,“老张下赛季就退役了,那俩前锋是颍川借的,明年还不一定来不来,明年老子......”他顿了顿,“明年老子不当九江球迷了。”
“那你当啥?”
“当平阿的。”蒋钦黑着脸,“反正都是输,不如输自己人。”
甄俨哈哈大笑。
就这样,随着平阿队第三次夺得联赛冠军,十月过去,冬月到来了,平阿城里的梧桐叶已经落尽,街上的人们开始换上厚衣裳,棉袍、皮帽、手炉,一样样都摆出来了,球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关于这场比赛的讨论,还会在茶馆酒肆里持续好一阵子,尤其是乐正那帽子戏法,够平阿人吹到下个赛季。
沈砚抱着小平昭往回走,貂蝉和蔡琰跟在后面,甄宓也蹦蹦跳跳地拽着林婉的袖子,说明天我还要跟大叔下棋,他不能作弊。
......
一夜北风紧,开门叶满街。
冬月的平阿,天亮得晚。辰时过了,街上的雾气才慢慢散开,露出满地金黄的梧桐叶。风一吹,叶子贴着青石板往前滚,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扫地。
隔着玻璃窗,已经十七岁的王粲好奇地看着街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的扫地工人,那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拿着大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把落叶归拢成堆,然后用木板车拉走。
王粲转头问道:“师兄,为什么郎君要在街上种满树呢?这不是增加了无谓的劳动吗?秋天扫叶子,春天扫花,夏天还要修枝,费多少人力和工夫。”
路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平阿新报》,闻言抬起头来,也看了一眼窗外。他沉吟了一会,也觉得不理解,按说郎君做事向来务实,不该做这种好看但不中用的事才对。
“啧,承墨说是什么环保、绿化,老夫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反正应该是有他的用意了。”身后传来蔡邕的声音。
路粹和王粲连忙起身行礼:“学生恭贺老师寿辰!”
蔡邕呵呵笑道:“不必多礼,坐,都坐。”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衣,料子是平阿产的细绢,颜色是稳重的藏青,腰间系了条玉带,是沈砚去年送的生辰礼,他一直舍不得戴,今天才拿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
今天是老蔡六十岁寿辰,王粲和路粹就住在这附近,自然来得最早,两人都是蔡邕的得意门生,一个以文章见长,一个以经学着称,平日里没少受老师教诲。
老蔡现在已经搬到文渊阁旁边的大宅子来了,这宅子是沈砚特意给他建的,前后三进,带一个不小的院子,种了几株梅花和一棵老槐树。
蔡邕最喜欢的是书房,朝南,大窗户,光线好,冬天太阳照进来暖融融的,他经常晚上还去文渊阁里,珍惜地看着那满满一屋子的书,在摇曳的烛火中露出会让旁人看着晚上做噩梦的笑容,那种笑,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满汉全席。
自从妻子去世,蔡邕的人生就只剩下女儿和学问,当然如今又多了一个期盼,就是不久之后的小外孙,蔡琰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老蔡每次看见女儿,都要盯着她的肚子看好一会儿,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今天动了没有,问完又觉得自己太啰嗦,赶紧转移话题。
蔡邕性格虽然比较固执,但是人品和学问却是天下没有人能够质疑的,在平阿文渊阁这些年,更是用渊博的学识征服了无数来读书的学子,不管你是来查资料的、来抄书的、还是来请教问题的,只要问到他头上,他必定耐心解答,从不敷衍。
只可惜他遇上的不是正常的对手是沈砚的那套新学,讲究实用、讲究实证、讲究质疑权威,跟蔡邕守了一辈子的儒家经学撞了个满怀,所以蔡氏儒学还是难免要败,这却是非战之罪了,不是他不够好,是对方的路子太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