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给乐正续了杯茶,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看见了吧?大伙都过得挺好。你老哥我更是小日子舒坦得很,你还没见过你嫂子吧?等会跟我回家喝酒去,现在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到街上去转转?”
乐正犹豫了一下,倒是有些心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街上自由自在地走过了。但想想自己走在街上被认出的可能性,还是摇了摇头。
他沉吟着,终于将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屯长,如今蒋公奕已经是军中头号大将了,你还是在巡城……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力听了,顿时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然后哑然失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拍了拍乐正的肩膀,将他搂到窗户边,指了指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笑道:“看见了什么?”
“唔……好多人……”乐正有些茫然。窗外是一条大街,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小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骑着马的商人,有赶着牛车的农夫。
“对啊,好多人。”李力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射出回忆的光芒,“老弟啊,你还记得我们当初刚来这平阿时的情景吗?”
乐正沉默了,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平阿还只是一个破败的小县城,全县总共一两千人,全都饿得要死,县城更是残破不堪,城墙塌了好几处,街上到处是垃圾和粪便,苍蝇嗡嗡地飞。
他当时跟着郎君进城的时候,感觉心里都一阵阵发毛,那些饥饿的人躺在路边,眼神空洞,像死人一样,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扑过来将人撕碎吃掉。
“再看现在平阿。”李力指了指窗外,“你看看那些孩子,背着书包,说说笑笑的,是去学校念书,我也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已经进了学校。儿子今年九岁,念三年级,算术学得不错;女儿七岁,刚入学,天天回家念新学的字给我听。”
“我啊,很满意现在的生活。郎君说要念书才会成为有用的人,所以咱们就支持呗,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让孩子们念上书,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李力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脸感触,乐正慢慢地也就有些明白过来,不由也有些感慨。对啊,后来来到平阿的人,只会感慨它的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只有他们这些当初最早来此的人,对比之下,才会明白这一切来得多么不容易,才会明白郎君有多么伟大。
“老哥我真的太喜欢这座城市了。”李力微笑着说,“这种从无到有、从贫穷到如今这样,眼看着它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感觉,真的很好。所以啊,我是确实喜欢如今的工作。而且我也只有这个能力,能干好现在的事。”
“郎君最开始让咱领兵,结果就不谈了,要不是郎君亲自来救,咱就交代在那儿了,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呗,蒋公弈比咱强多了,更何况后来的赵子龙、周公瑾这些年轻人,哪一个都是天纵奇才啊!咱不能比,只能替郎君高兴,收到这么多人才,这天下……嘿嘿!”
他说到最后,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嗯,我明白了。”乐正点了点头,又若有所思,“只是屯长,郎君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李力顿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这小子,敢质疑郎君了吗?实话说了吧,就去年郎君还想让我做整个江东警卫主管。我自己盘算了一下,管整个江东的治安,那得管多少人?多少事?我没那个能力,就直白地跟他说我做不了。”
“郎君当时没好气地把我踢了出来,骂我扶不起,但是他现在仍然经常隔三差五转过来跟我唠唠嗑,还常去我家里跟咱喝酒,这种待遇,其他人有吗?郎君啊,绝对是最念旧的人!你踢球的时候,他没来看过吗?”
乐正点了点头。这么说还真是,郎君几乎是隔个两三场就会到现场来看一次球。有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有时候带着小平昭,坐在场边不起眼的位置,看完了就走,从不打扰他。有一次他进了个漂亮的远射,郎君还站起来鼓了鼓掌,冲他笑了笑。
“老弟,别瞎想些有的没的了。”李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你现在还踢得动,就继续踢,踢不动了,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咱们老兄弟一起巡街,一起看着这座城市还会变成什么样,一起慢慢变老。有时间也可以继续踢两脚嘛,我可真是不服气,怎么就踢不过你这孙子呢!”
他说着摇头大笑,拍着乐正的肩膀感叹道:“不要忘了,咱们可是这平阿城一路走到现在的见证人呐!”
乐正看着他,看着那张黑脸上真诚的笑容,心里忽然就松快了。那些噩梦、那些焦虑、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点了点头,也笑了:“屯长,你说得对。我是该好好想想了。”